第673章 梵音歇處 邪氛驟起(1 / 1)
終於,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誦經聲,在一聲悠長的“南無阿彌陀佛”佛號中,緩緩落下帷幕。
誦經聲歇,法臺上的高僧們緩緩收勢。
無色禪師率先睜眼,眉頭微微一皺,眸光上抬。
但見天空墨雲低垂,天地已然昏黑一片,彷彿入夜。
山風漸緊,捲起枯葉塵土,打著旋兒在廣場上亂竄。
更添幾分陰森的是,成群結隊的寒鴉不知何時聚攏,黑鴉鴉一片,如烏雲般在古剎上空盤旋不去,嘎嘎嘎嘎的聒噪聲此起彼伏,攪得人心頭髮毛。
廣場外圍的江湖客們目睹此景,不由得面面相覷,心頭都蒙上一層陰影。
“孃的!這烏鴉叫得邪性,怕不是要出禍事?”一人低聲嘀咕。
旁邊同伴強自鎮定,故作輕鬆地介面,“嗨,烏鴉叫罷了,山裡多得是,有啥稀奇!興許是法會誦經驚擾了它們。”
也有人搓著手,望著陰沉的天色道:“天變得真快,怕是要下大雪了。”
更有人憂心忡忡,“天寒地凍,這冬裡又不知要凍死多少窮苦人……”
“哼,能凍死的,早被蒙古人當兩腳羊嚯嚯了!”旁人冷聲接道。
“阿彌陀佛,眾生皆苦……”一位老信士雙手合十,低聲嘆息。
無色禪師目光沉凝,掃過臺下略顯不安的人群,又落向臺前侍立的監寺渡劫身上,眼神微動,頷首示意。
渡劫會意,立時便知會師弟渡難等人,指揮執事僧眾於廣場各處石燈籠點燈。
不多時,廣場上一個個石燈籠被僧人點亮。
昏黃燈光次第亮起,綴滿肅穆廣場。
林立的石燈籠內,燈火如豆,將光影斑駁地投射在青石板上、僧眾的袈裟上、以及那面巨大的佛壁之上。
壁上經文在光影中更顯深峻神秘。
幢幢人影被燈火拉得細長,融入這片昏黃光暈之中。
寒鴉繞頂......當是不詳......
莫非是我少林又有劫難了?
無色禪師側首看了一眼覺遠和尚,見其依舊閉目,便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無嗔首座,重重一頷首。
但見達摩院首座無嗔和尚會意頷首,緩緩起身,他身形魁梧,聲若洪鐘,朗聲宣佈道:
“誦經祈福已畢,法會次第——武演鎮邪!”
此言一出,臺下眾人精神為之一振,尤其是眾多江湖客,眼中熱切重新燃起。
這臨時新增的武演環節,無疑是為了驅散這不祥之兆帶來的壓抑。
而對於他們來說,這可是好事,可以親眼見識少林武僧以及高僧演武。
尤其是高僧演繹的,必然是少林絕技,足夠他們回去揣摩好一陣,融入己學。
“十八羅漢陣,起!”
隨著無嗔一聲令下,十八名精壯武僧立時飛奔至中央空地,一個個身著黃色短打僧衣,手持齊眉熟銅棍,迅疾如風地展開陣勢。
他們步伐沉穩有力,進退之間章法森嚴,瞬間布成一個滴水不漏的圓陣。
“喝!”領頭武僧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過鴉群聒噪。
剎那間,十八根銅棍同時舞動!
棍影翻飛,密不透風!
或劈如開山,勢大力沉;或掃似秋風,席捲落葉;或點若寒星,迅疾刁鑽;或絞如蟒纏,鎖拿八方!
十八人動作整齊劃一,棍風呼嘯破空,竟隱隱發出龍吟般的低沉嘯音。
棍影交織成一片銅牆鐵壁,勁風激盪,地上的浮塵落葉被捲起。
那盤旋於漆黑天幕中的寒鴉群,似乎也被這森然氣勢與烈烈棍風所懾,驚惶地聒叫著,撲稜稜飛入遠處松柏林深處,不敢再近前盤旋。
群雄看得目眩神馳,爆發出震天喝彩!
“好!這羅漢陣當真名不虛傳,棍如林,人如龍!”
“妙啊!進退有度,攻防一體,端的是精妙絕倫!”
“瞧這棍風,剛猛無儔又隱含佛門禪意,了不得!”
“十八人竟打出千軍萬馬的氣勢,少林底蘊果然深厚!”
“有此羅漢陣護寺,何懼宵小邪祟!痛快!”
.........
十八羅漢陣演練至酣處,棍影幾乎連成一片銅牆鐵壁,聲勢驚人。
待得陣勢收束,十八名武僧收棍肅立,氣息沉穩如初,贏得滿場更加熱烈的掌聲與叫好。
“這羅漢陣還真有些門道。”鐘樓上,郭襄低聲讚了一句。
張君寶聽得郭襄贊賞,當下介紹道:“郭姑娘說的是。”
“我少林不止有十八羅漢陣,更有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呢,那才是真正的鎮寺大陣!”
“只不過……”他撓了撓光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聽師傅說過,現在寺內武僧尚未湊齊百人之數,大陣難以重現往日雄風。”
說著,他轉頭看向郭襄,卻詫異地發覺郭襄面色蒼白如紙,唇色盡失,雙手緊緊抓著欄杆。
張君寶關切道:“郭姑娘,你怎得了?可是身子不舒服?這高處風大……”
但見郭襄用力搖了搖頭,眼神似乎有些飄忽,聲音發虛道:“無事,無……事。”
她強自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好生觀摩武學……”
張君寶見她不說,也不好追問,只得壓下心中疑惑,目光落回下方廣場。
此時,戒律院首座無因禪師已緩步走下法臺,來到場中。
但見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電,周身散發出不怒自威的氣勢,與方才誦經時的寶相莊嚴判若兩人。
無因禪師站定,目光如炬掃視全場,沉聲道:“伏魔護道,乃我輩本分。”
“邪氛擾寺,老衲獻醜,伏魔掌法!”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只見他雙掌一錯,平平推出,一股沉凝如山嶽、堂正似金剛的氣勢勃然而發!
掌風起處,隱有風雷之聲滾動!
無因出掌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每一掌拍出,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剛猛力道,卻又蘊含著佛門掌法的堂堂正正、摧邪顯正之意。
掌影翻飛間,時而如金剛怒目,力劈華山;時而如菩薩低眉,勁力內蘊。
掌風所過之處,空氣彷彿被撕裂,發出“嗤嗤”銳響,離得近的觀者只覺勁風撲面,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套“伏魔掌法”在無因禪師手中施展開來,當是威力驚人。
身形輾轉騰挪,掌力吞吐,雖只一人,卻彷彿有千軍辟易之勢!
“好!好一招‘金剛伏魔’!掌力雄渾,勢不可擋!”
“無因大師功力精深!這伏魔掌法剛猛中帶著禪意,佩服!”
“好掌法!剛正不阿,正是破邪顯正之利器!少林絕技,名不虛傳!”
“掌風如雷,步若生根,大師修為已臻化境!”
“有此神掌,天下何等邪魔不伏?”
.........
場下群雄看得血脈賁張,喝彩叫好之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這套伏魔掌法演練至中途,無因禪師雙掌齊出,氣勢如虹之際——
驟變陡生!
一股極其猛烈的寒風毫無徵兆地自西北方向狂卷而來。
其勢之烈,遠非先前可比,真如萬馬奔騰,怒海狂濤。
方才還只是嗚咽的風聲,瞬間化作淒厲刺耳、彷彿鬼哭神嚎般的尖嘯,橫掃整個佛壁廣場。
廣場上林立的石燈籠內,燈火被這突如其來的狂風瘋狂撕扯、搖曳、明滅狂舞。
無數昏黃的光暈在狂風中劇烈晃動、扭曲、拉長又縮短,彷彿無數只驚恐掙扎的眼睛。
更有數盞靠邊的燈火“噗噗噗”幾聲,瞬間被無情撲滅,只餘一縷青煙嫋嫋,轉瞬便被狂風扯碎。
整個廣場光線驟然暗淡了幾分。
狂風捲起地上塵土枯葉,打著旋兒直衝半空,塵幕如黃泉瘴氣翻湧,令人窒息。
僧眾袈裟、江湖客衣袍被吹得緊貼身上,獵獵作響,幾乎要將人帶倒。
驚呼聲、物件被吹倒的嘩啦聲響成一片。
整個莊嚴法場,瞬間陷入一片風吼塵囂的混亂與昏暗之中。
一個粗豪聲音在風中斷續吼道:“他孃的!這鬼風來得忒邪門!”
有人慌忙護住頭臉,呸呸吐著吹進口中的塵土,“呸!烏鴉叫喪,妖風助威,這除夕過得晦氣!”
又一人被吹得踉蹌幾步,扶住同伴才站穩,罵道:“賊老天!年關也不讓人安生!”
........
鐵掌幫眾人早已將何應求與公孫綠萼團團護在中央。
更有幾人欲搶上法臺護衛衛老夫人,卻被老夫人抬手止住。
就在這狂風肆虐、人心惶惶之際——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炸響在張君寶耳畔!
張君寶駭然轉頭,只見郭襄已然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蜷縮著蹲了下去,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慄不止。
“郭姑娘!郭姑娘!你怎的了?”張君寶大驚,俯身急問。
但見郭襄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言喻的恐懼,斷斷續續道:“我……我怕!它們來了!要殺我!”
“那些烏鴉……就是他們的眼睛!一直在找我!一直跟著我!”
“有人……在風裡!他們要來了!”
“我跑不掉的!我到處跑,躲到這裡也沒用……少林也護不住我……”
“沒人能護得住我……沒人……”
張君寶看著郭襄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常理的劇烈反應,一時手足無措,既驚且憂,全然不明這狂風如何能令她恐懼至斯。
只得慌亂地壓低聲音勸慰道:“郭姑娘,莫怕,莫怕!不過是颳大風罷了,你看下面法會還在……”
郭襄卻彷彿聽不見,只是更用力地搖頭,將身體蜷得更緊,口中反覆呢喃著,“躲不掉……躲不掉……避無可避……”
法臺之上,無色禪師魁梧的身軀率先立起。
狂風撕扯著袈裟,獵獵作響,卻壓不住他那骨子裡透出的彪悍氣勢。
其餘無字輩高僧與覺字輩僧人也紛紛起身,神色肅穆,在狂風中挺立如松。
一眾少林砥柱立於高臺,氣度沉凝,恍若擎天巨柱,硬生生鎮住了場中漸起的惶然。
唯餘兩人依舊盤膝閉目,不為所動。
衛老夫人捻動佛珠,口中低誦;覺遠和尚則如古井枯禪,氣息沉凝。
“方丈師兄。”無嗔禪師以內力凝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穿透風吼傳入無色耳中,“今日寒鴉蔽空,妖風驟起,種種徵兆……實屬不祥……”
“休得胡言!”無色禪師濃眉一豎,沉聲斷喝,聲如洪鐘,壓下週遭風嘯,“天象無常,不過是場大風雪的前兆罷了!”
“疑神疑鬼,徒亂人心!”他虎目如電,掃視全場,朗聲道:“我等虔誠禮佛,自有佛祖庇佑!”
話落,臺上眾僧齊宣佛號,內力暗蘊,聲浪渾厚,穿透風嘯,“阿彌陀佛——”
臺下數百僧眾亦隨之雙手合十,齊宣佛號,匯成一片莊嚴聲浪,“阿彌陀佛——”
就在這佛號餘韻未絕之際,一直閉目的覺遠唇齒微動,一道凝練如絲的聲音傳入臺上幾位高僧耳中。
“諸位師兄,今晨佛鐘鳴響之時……可有異樣?”
但見無嗔禪師略一回想,搖頭道:“鐘聲渾厚悠遠,並無異常。”
“那便好.......”覺遠微微頷首,臉上古井無波,“天兆示警,不可盡信,亦不可全然不信。”
“但我少林昔日兩度大劫臨頭,皆有鍾裂這等大凶之兆顯應。”
“至於寒鴉驚飛,朔風捲地……”他頓了頓,聲音淡然,“年年歲末隆冬,山間何曾少了這般光景?”
“不過是今日恰逢法會,惹得人心浮動罷了。”
眾僧聞覺遠之言,神色稍緩,面上憂色漸去,合十道:“善哉,善哉。”
然而,話音未落,覺遠那雙微闔的眼眸驟然睜開,精光乍現!
猛地長身而起,幾步搶至高臺邊緣,目光死死投向那條蜿蜒曲折,自山腳直通佛壁廣場的後山石階小徑盡頭。
無色禪師緊隨其後,沉聲道:“覺遠師弟?”
只見覺遠僧袍在狂風中狂舞,眸光驚疑不定,沉聲道:“有人來了!”
與此同時,鐘樓之上。
張君寶正焦灼地試圖安撫蜷縮顫抖的郭襄,見她狀若瘋癲,口中只念“躲不掉”、“避無可避”之言,顯是恐懼已極,心神大亂。
張君寶看得憂心如焚,卻又束手無策,只得起身,欲向下方高聲求助。
雙手剛扶上欄杆,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遠處那蜿蜒如蛇、隱沒在風塵中的後山石徑。
眼中忽現不解——
怎這時候還有人來?
只見狂風怒卷之中,那石徑之上,一頭白髮率先映入視線,隨風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