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除夕法會 鐘樓觀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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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郭襄抬手欲攔,張君寶卻已抱著掃帚逃也似的去了。

她撲了個空,只得悻悻收手,撇了撇嘴道:“這少林寺裡的人,一個個好生無趣!”

話音方落,她旋身回望,正瞧見遠處立著的何應求。

郭襄也不驚訝,只揚起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裡帶著三分探詢、三分戲謔道:

“喂,你便是何應求?”

“鐵掌幫的幫主,那大壞蛋的外甥?”

何應求聞言,大大方方上前幾步,雙手抱拳,姿態恭謹道:“正是在下。”

“見過……姨娘……”

“少在那攀親戚!”郭襄眉頭一擰,連連擺手,“你舅舅當年重傷我外公,害他武功盡失,再不能行走江湖。”

“若非如此,憑東邪的名頭與手段,我何須躲到這少林寺來?”

“還不是不願給他老人家再添麻煩!”

但見何應求面上掠過一絲尷尬,再次躬身抱拳,解釋道:“姨娘息怒。”

“江湖皆知,舅舅當年是為護佑蒼生,方才強衝玄關,不慎入魔。”

“所為之事雖有虧欠,卻也情有可原。”

他略頓一頓,聲音沉了三分,“更何況十二年前,襄陽危如累卵,舅舅孤身闖入萬軍之中,生擒蒙古國師金輪法王,逼退敵軍,解了襄陽之圍。”

“此乃天下皆見的大義之舉。”

郭襄小嘴一撇,反駁道:“可後來金輪法王不又現身了?”

“他既未殺金輪,算什麼解圍?”

何應求正色道:“舅舅本是少林佛門出身,為人肝膽仁義,心懷慈悲。”

“那金輪法王同為修行之人,舅舅想必是存了度化之念,而非殺心。”

“至於舅舅為何多年杳無音訊……”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數年來,連那金輪法王都對其下落三緘其口。”

“想必……”

“想必什麼?”郭襄追問。

何應求抬頭,目光望向遠山,“想必舅舅仍在某處清修苦行,叩問本心,以期渡過那瘋魔劫關。”

“哼!”郭襄輕哼一聲,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不信,“我看你是自欺欺人。”

她繞著何應求踱了半步,語帶戲謔道:“怎麼,你還指望你那舅舅哪天忽然現身,替你撐腰,好重振鐵掌幫的威風?”

但見何應求脊背一挺,朗聲道:“應求自是盼舅舅平安歸來。”

“畢竟……當年我何家滿門為赤練魔頭李莫愁所害,若非舅舅庇護收留,我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至於撐腰……”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何某行走江湖,憑的是手中功夫、心中道義,何須倚仗他人!”

“哦?”郭襄眼中狡黠之色一閃,背起雙手,又踱了半圈,“我倒是聽江湖朋友說,鐵掌幫這位新幫主嘛……”

“嘿嘿,功夫嘛,稀鬆平常,全仗幫中那位彭長老一手辟邪劍法神出鬼沒,才勉強撐住門面。”

她故意搖頭晃腦,嘆了口氣,“只可惜呀,彭長老年紀大了,如今也深居簡出,不問世事……”

忽然,她眼中狡黠之色更濃,湊近何應求,壓低嗓音,帶著促狹道:“誒?我問你個事兒,你可要老實答我。”

何應求被她這突然的親近弄得有些侷促,強自鎮定道:“姨娘請講。”

但見郭襄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問道:“江湖上都傳開了,說你們那位彭長老……是不是有那龍陽之好,專喜豢養男寵?”

她不等何應求回答,趕緊補充,“這可不是我瞎編!”

“是我那些走南闖北的朋友說的,傳得有鼻子有眼呢!”

聞言,何應求臉色一僵,連忙低聲道:“無稽之談!純屬子虛烏有!”

“哦?當真?”郭襄顯然不信,還想再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沉穩腳步聲。

郭襄循聲一瞥,只見衛老夫人與公孫綠萼的身影,正從塔林另一側緩緩轉出。

“哼,不跟你說了,記住啊,別說見過我!”郭襄丟下一句,身形如靈巧狸貓般輕輕一縱,躍上旁邊古松虯枝。

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蒼翠松柏林深處,只餘枝葉微顫。

何應求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才整了整衣衿,轉身迎向衛老夫人。

待走到衛老夫人跟前,他恭敬抱拳道:“外婆。”

只見衛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聲音平靜滄桑:“天字輩的高僧,可都敬完了?”

“回外婆,都已敬完。”何應求答道。

衛老夫人“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在幽林深處,緩緩道:“那丫頭……不待見我等,也是情理之中。”

“吩咐幫中兄弟,暗地裡多照拂些。”

“終究……是我裘家欠他們郭家的。”

“是,孫兒明白。”何應求應道,語氣鄭重。

“走吧。”衛老夫人收回目光,輕嘆一聲,“去後山法會,莫誤了時辰。”

後山佛壁前,廣場肅穆。

那面刻滿經文,見證過達摩面壁與昔日血色的巨大石壁,在冬日天光下靜默矗立。

陽光斜照,在斑駁經文與暗色痕跡間流淌。

廣場上,人潮肅穆。

法壇高築於佛壁之前,臺上端坐著少林如今的中流砥柱。

新任方丈無色禪師居中,寶相莊嚴,雙目微闔,似在靜心凝神。

般若院兼菩提院首座覺遠和尚亦在臺上。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身披袈裟,盤膝而坐,周身隱隱流轉著渾厚九陽內息,正是少林如今修為最深者。

還有無因、無嗔等數位高僧並十餘名覺字輩分坐兩側。

皆是當年劫後餘生或後來入寺支撐門戶的精英,個個神情肅穆,氣息沉凝。

臺下僧眾如林,渡字輩年輕僧人列於最前,其後沙彌執事整肅而立。

外圍江湖客與信眾靜立觀禮,其中以彭長老為首的鐵掌幫舊部最為顯眼。

就在這時,衛老夫人、何應求、公孫綠萼三人終於穿過後山小徑,來到了廣場邊緣。

衛老夫人那略顯佝僂的身影和滿頭白髮,在人群中頗為顯眼。

但見她駐足抬眼,目光掠過宏大殿場,終落在那面曾染血光的佛壁上,眼底痛色一閃而逝。

高臺之上,覺遠似有所感,緩緩睜眼。

目光穿越人群,向衛老夫人微微頷首,隨即對身旁侍立的渡厄低語一句。

那渡厄小僧立刻快步走下高臺,穿過肅立僧眾,來到衛老夫人面前,雙手合十,恭敬道:“阿彌陀佛。”

“衛老施主,首座請您移步法臺觀禮。”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目光都聚焦過來。

讓一位俗家老婦人登臨法臺,這無疑是一種極高禮遇。

不過,在場江湖客多知衛老夫人身份,倒也不以為異。

畢竟,少林雖曾遭裘圖血洗,但江湖皆知那是他瘋魔後所為。

江湖皆知,裘大幫主本性俠義,素來沒得說。

縱然染了血腥,但其多年扶弱行善之功德,尤其坐鎮襄陽,力拒胡虜於城外之功績,相較之下,這點舊怨也算不得什麼。

再者,覺遠大師早年與裘大幫主淵源極深,可謂同門至親師兄弟,常多加照拂。

今日邀其母登臺觀禮,自是情理之中。

但見衛老夫人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泛起一絲渾濁淚光,她連忙用手腕擦了擦,聲音略帶沙啞道:

“有勞小師父,老身……愧不敢當。”

“首座言,施主乃佛門善信,德高望重,當得此位,請。”渡厄小僧堅持道,側身引路。

衛老夫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情緒,微微點頭,在眾人注目下,由渡厄小僧引著,緩緩走向法臺。

登上法臺邊緣,覺遠早已命人備好一個蒲團。

衛老夫人向覺遠和諸位高僧微微躬身致意,便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眼,雙手捻動佛珠。

何應求與公孫綠萼亦已走入鐵掌幫人群,靜立觀禮。

盞茶時間後。

但見法臺之上,無色方丈緩緩睜開雙眸,目光澄澈如古潭無波。

他並未起身,聲音卻藉由精純內力送出,清晰而平和地迴盪在整片佛壁廣場。

“諸位同修,十方善信。”無色聲音不高,卻似蘊含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今值除夕,辭舊迎新之際,我等於此達摩祖師面壁聖蹟前,啟建祈福法會。”

“所祈者何?”

“一祈國泰民安,刀兵永息;二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三祈亡者超生,離苦得樂——尤為我少林歷年為護法、護寺、護眾生而圓寂之諸先賢大德,願其早登極樂淨土。”

他目光掃過下方肅立的僧眾與外圍的江湖客,尤其在鐵掌幫眾人及衛老夫人身上略作停留,語氣愈發沉凝道:

“更祈生者安樂,身心康泰。”

“江湖多舛,世事無常,唯願以此梵唄清音,滌盪塵心,化解戾氣,令諸般煩惱、怨憎、怖畏,皆隨舊歲而去。”

“新年伊始,永珍更新,願我佛慈悲之光,普照大千,令正法久住,人心向善。”

言畢,無色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開壇,誦經!”

隨著無色話音落下,法臺上以覺遠為首,無嗔、無因等諸位高僧齊聲開腔。

他們將精純渾厚的內息融入誦經聲中,使之如黃鐘大呂,又似深谷松濤,悠遠、渾厚、充滿穿透力。

“如是我聞……”

《金剛經》經文自高臺流瀉而出,瞬間籠罩廣場。

那飽含著慈悲與智慧、闡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梵音,在精純內力加持下撫平著聽者心頭的浮躁與雜念。

臺下,無論是肅穆僧眾,還是外圍江湖豪客、善男信女,盡皆面容莊重,雙手合十,垂首低眉。

種種心緒皆在這宏大而寧定的誦經聲浪中,漸漸沉澱、消散。

偌大廣場,只剩下這誦經聲在天地間迴盪,連山風似乎都為之屏息。

就在這肅穆莊嚴的氛圍中,一個略顯慌亂的小身影從側後方匆匆跑來。

正是剛在塔林被郭襄纏著、又趕著去更換貢品的張君寶。

他小小的光頭上沁出細密汗珠,小臉因奔跑而泛紅。

但見張君寶氣喘吁吁趕到僧眾佇列末尾,踮腳張望,只見前排早已密密麻麻,連自己常站的位置也被人佔了。

正自無措間,忽覺後腦被人不輕不重敲了一記。

他“哎呦”一聲,捂著頭轉身,卻見郭襄不知何時已溜到身後,正笑吟吟瞧著他。

“呆子,這兒哪還有你的空?”郭襄指了指人滿為患的佇列,又望望側後方高聳的鐘樓,眼珠一轉,“跟我來!”

不等張君寶反應,她已拽住他袖口,貓腰借柏樹掩映,輕手輕腳繞開人群,溜至鐘樓下。

郭襄仰頭望了望懸著巨鐘的頂層圍欄,隨後對張君寶眨了眨眼,“上去?”

張君寶慌道:“這……鐘樓重地,非值鍾僧眾不可……”

“怕什麼!法會期間,又沒人敲鐘,上面看得才清楚!”郭襄不由分說,拉著他輕快而上。

二人悄登頂層,憑欄而立。

此處視野開闊,整個佛壁廣場盡收眼底。

但見臺下僧眾如林,臺上高僧端坐,誦經聲浪隱隱傳來,莊嚴肅穆。

郭襄扒著欄杆,興致勃勃俯瞰,低聲道:“瞧,還是這兒自在。”

張君寶則有些忐忑,雙手合十,朝佛壁方向默唸佛號,這才小心探頭觀望。

時光在連綿梵音中悄然流逝。

《金剛經》誦畢,《平安經》再起,祈願平安順遂的經文,更添幾分祥和。

鐘樓之上,郭襄難得斂去平日嬉鬧之色,凝望著下方肅穆莊嚴的法會景象,眉宇間神色變幻不定,似有萬千心事縈繞。

一旁的張君寶則雙手合十,小臉滿是虔誠,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隨著那渾厚悠遠的經聲默唸。

忽然,張君寶側過頭,目光落在郭襄微蹙的眉頭上,歪了歪頭,輕聲問道:“郭姑娘,你……有心事?”

但見郭襄目光依舊望著下方,只淡淡應道:“無事。”

張君寶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好奇道:“那……姑娘你來少林,是來學武的麼?”

郭襄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傲然,搖頭道:“我自幼得家學真傳,天下各門各派的奇技絕學,不說精通,也都有所涉獵。”

“你們少林功夫雖有些門道……”她頓了頓,搖頭道:“以近日所見,我還真瞧不上眼。”

只見張君寶撓了撓光溜溜的腦袋,認真道:“師傅常說,學武本是為了強身健體,護持己身。”

“精研一兩門功夫,夠用便好了。”

“不夠!”郭襄霍然轉頭,盯著張君寶,語氣斬釘截鐵道:“常人總說貪多嚼不爛,專精為上。”

“可我娘生前教導過我,真正的絕世高手,無不是容納百家之長,融會貫通,最終自成一家,獨步江湖!”

說著,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下方人群中的何應求,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喃喃低語道:“小和尚,你可還記得我剛才在塔林裡跟你提過我姐夫?”

“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鐵掌幫幫主。”

“——裘笑痴。”郭襄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張君寶聞言立時恍然,一拍腦門道:“啊!郭姑娘說的是覺明師叔?”

“小僧乃少林弟子,師叔之事,自然如雷貫耳。”

但見他雙手合十,面色卻古怪起來,“師傅常提起師叔,說他雖是盲啞之身,卻有大慧根,在寺中三年便從佛法中悟出了無上武學真諦,一朝功成下山。”

“而後武功更是突飛猛進,不知何時起,就成了天下公認的第一人。”

“所向無敵,除魔衛道,不知救了多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

“更是一箭射殺了蒙古太子闊出,趙官家親封護國絕塵俠。”

“那蒙古第一高手金輪法王,聽說也被他生擒過好幾次呢。”

“只可惜……”張君寶面色古怪之色更濃,聲音也隨之低落下去,帶著深深惋惜,“後來師叔不幸瘋魔,變得六親不認,到處……”

“唉,連咱們少林都……幸好……”

但見郭襄嗤笑搖頭,打趣道:“幸好你師傅當時跑得快,撿回條命?”

“不!不是的!”張君寶急急搖頭,小臉漲紅,認真辯解道:“師傅親口說過,若當時覺明師叔真有殺心,他老人家是萬萬逃不掉的。”

“定是……定是那時候師叔心中尚存一絲清明,百般剋制著自己,才……才手下留情的。”

郭襄望著遠方層疊的山巒,幽幽嘆了口氣,聲音裡混雜著恨意、迷茫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嚮往道:

“我……我也不知是該恨他,還是該如何。”

“他害我外公武功全失,姐姐也因他而死。”

“可偏偏我娘又說,姐姐愛他愛得要死。”

“當真是……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郭襄眼中滿是迷茫,甩了甩腦袋,長吐一口氣道:“但我心裡清楚,我想跟他一樣,擁有那等驚世駭俗、睥睨天下的武功!”

“唯有如此,才有機會去查明真相,手刃仇敵,為我爹孃報仇雪恨!”

張君寶看著郭襄神色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趕緊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郭姑娘,請節哀順變。”

但見郭襄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平靜,“所以……我才來少林……想看看這是不是真有什麼絕世武功,能助我達成心願。”

言罷,她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際。

不知何時,原本澄澈如洗的晨曦已被悄然聚攏的鉛雲遮蔽吞噬。

天色,正一點一點陰沉下來,山風漸起,帶著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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