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少林除夕 舊地新人(1 / 1)
時至南宋理宗寶佑元年臘月三十。
嵩山少林。
江湖皆知,這座千年古剎,曾於多年前遭逢大劫,幾近滅門於瘋魔成性的鐵掌幫幫主裘笑痴之手。
寺中高僧大德雕零殆盡,唯餘數十低輩弟子僥倖存活。
幸而少林俗家弟子遍佈天下,聞此噩耗,由綠林中聲望卓著的無色行者牽頭,削髮入籍,重振山門。
無色當仁不讓,成為新任方丈。
武功深湛的覺遠和尚,亦收起閒雲野鶴之心,身兼般若院與菩提院首座之職。
其後,衛老夫人感念少林早年救助之恩,又愧疚兒子瘋魔後恩將仇報,便命鐵掌幫傾力援助,輸送諸多物資,助少林重建殿宇,再塑金身。
及至數月前襄陽大變,鐵掌幫自身亦遭覆滅,在彭長老及幫中殘存數十精銳的護持下。
衛老夫人攜外孫何應求,連同絕情谷解散後投奔而來的表妹公孫綠萼,一同避入少林,託庇於佛門清淨地。
值得一提的是,襄陽城變前,郭靖之女郭襄因貪玩在外,結交江湖義士,得以倖免於難。
近日,亦在丐幫弟子與諸多江湖義士相助下,輾轉來到少林,依附於德高望重的無色方丈座下。
經此多年休養生息,少林寺元氣漸復,如今又加之鐵掌幫舊部的融入,寺中可謂高手如雲,儼然重現幾分武林泰斗氣象。
晨光熹微,薄霧未散。
“咚——嗡——!”
沉渾厚重的梵鐘聲,自鐘樓響起,一聲接著一聲,悠遠肅穆,撕裂了山間清寒晨靄,迴盪於層巒疊嶂之間。
鐘聲所及,彷彿滌盪著舊歲塵埃,迎接著新元伊始。
寺中各處,早已人影幢幢。
灰衣僧袍拂過霜階,小沙彌們手持長帚,正仔細灑掃庭院廊廡,掃去昨夜風霜,露出青石板潔淨底色。
大雄寶殿內,檀香氤氳,青煙嫋嫋直上金頂。
值殿僧人神情莊重,為佛前長明燈添注燈油,更換新鮮貢果。
殿外廣場,數百僧眾身著整潔袈裟,按班肅立,合十低眉,在方丈無色的引領下,齊聲誦唸祈福經文。
梵音如潮,低沉而連綿,嗡嗡然在殿宇間迴盪共鳴,瀰漫於整座古剎,祈求著來年的平安與順遂。
此刻,內院一處僻靜佛堂。
供桌之上,達摩祖師畫像垂掛,寶相莊嚴,目光悲憫,似在俯視人間滄桑。
一滿頭華髮、身著素樸布衣的老嫗——衛老夫人,盤坐於蒲團,面向畫像。
手指捻動佛珠,口中喃喃誦經,聲若蚊蚋,皺紋深刻的臉上寫滿疲憊與滄桑。
不過五十許人,卻已似六旬老婦,背脊微駝。
室內清冷,唯餘佛珠輕叩與低誦之聲。
“吱呀——”
房門輕啟。
身著素淨淡綠衣裙的公孫綠萼走了進來。
歲月在她清麗面龐上留下淡淡哀愁痕跡,其已近三十,姿容雖依舊動人,卻難掩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清冷與寂寥。
一隻毛色雪亮、靈動非常的九尾靈狐,慵懶地趴伏在她肩頭,蓬鬆尾巴輕輕掃動。
“表嫂,吉時到了。”公孫綠萼聲音輕柔,如同山澗清泉,“應求他們還在外頭候著,等著您親筆題寫桃符,討個新年好彩頭呢。”
“嗯……”衛老夫人緩緩停下誦經,長吁一口氣,似有千斤重擔,連帶著起身的動作也略顯吃力。
她一手扶著蒲團邊緣,一手撐了下膝蓋,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又是一年除夕,辭舊迎新,闔家守歲。”她低聲說著,語氣裡聽不出多少喜悅,反倒帶著幾分物是人非的蒼涼。
公孫綠萼見狀,當即上前虛扶。
衛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二人聯袂步出這清冷佛堂。
一路轉過迴廊,穿過月洞門,便見小院之中人影幢幢。
以童顏鶴髮的彭長老為首,一眾鐵掌幫舊部肅立兩旁。
雖身著便服,卻依舊難掩那股江湖草莽的剽悍氣息,只是此刻都收斂了鋒芒,神情恭敬。
當中簇擁著一位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身形挺拔,正是鐵掌幫名義上的新任幫主,衛老夫人外孫——何應求。
但見院中已設好一張八仙桌,筆墨紙硯、裁好的紅聯、精巧的窗花一應俱全,透著濃濃年節氣息。
見衛老夫人出來,何應求當先抱拳躬身,聲音洪亮道:“孫兒見過外婆!”
“參見老夫人!”彭長老與身後幫眾齊齊抱拳躬身,聲震庭院。
衛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何應求身上。
她敏銳地捕捉到,何應求行禮時,目光飛快地、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熱切,掠過自己身旁清冷如霜的公孫綠萼。
但見衛老夫人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輕咳一聲,“怎不見過你姨婆。”
何應求面上頓時掠過一絲窘迫紅暈,連忙收斂心神,轉向公孫綠萼,依禮抱拳躬身,聲音略顯僵硬道:“姨婆。”
公孫綠萼神色平靜無波,只淡淡頷首道:“嗯。”
衛老夫人心中暗歎一聲,她豈會不知外孫那點不該有的、悖逆人倫的心思?
自公孫綠萼投奔而來,這少年人的心便如脫韁野馬,難以自制。
更令她無奈且心酸的是,公孫綠萼對自家那個瘋魔兒子那份未曾言明、卻深埋心底的情愫……
家門不幸,孽緣糾纏,剪不斷理還亂,徒增煩憂,卻已無力深究。
但見她盯著何應求,語氣沉緩,帶著告誡道:
“你當初執意習武,要重振鐵掌聲威,外婆不曾攔你。”
“既選了這條路,便該收心定性,勤修苦練。”
“有些不該有的念頭,趁早斷了,莫要胡思亂想,誤了正途!”
所謂做賊心虛,何應求哪裡聽不出衛老夫人話中的敲打之意,當即麵皮漲得更紅,低下頭,聲音悶悶地應道:
“是,外婆教訓得是。”
彭長老人老成精,見氣氛微僵,連忙上前打圓場,雙手恭敬地捧上那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岔開話題道:
“老夫人,新年新氣象,吉時已至!”
“恭請您老提筆迎新,書就桃符,佑我鐵掌……呃,佑我等新年順遂,平安康泰!”
衛老夫人接過筆,走到八仙桌前,望著鋪展的紅紙,沉吟片刻。
筆鋒落下,手腕微顫,卻字字清晰。
她一邊寫,一邊似自語低聲道:“都說外甥隨舅,你倒是與你舅舅唯有相貌幾分相似,這心性……卻是差的遠了。”
何應求站在一旁,默不作聲,頭垂得更低,眼中滿是黯然。
但見彭長老在衛老夫人寫完桃符的最後一筆時,輕聲唸誦道:
“桃符換舊,且看新歲春如海;燕子何時,再入故園壘似家。”
這聯語顯然寄託了濃濃的思子懷舊之情,期盼著春歸燕回,重返故園,又帶著幾分渺茫悵惘。
值此佳節,彭長老不好點評內容,只得乾笑一聲,讚道:
“老夫人這……這字當真是寫得好,筆力愈見沉雄了,筋骨內含,風骨猶存!”
衛老夫人擱下筆,搖頭自嘲道:“哪裡好了。”
“比之笑痴,差了何止千里。”
“他武功高強不假,但自幼在我督促下讀書寫字,那手字跡,一字一句蘊藏真意,力透紙背,心中不平時如見刀兵,悲憫時如沐春風……”
“我這行將就木的老婆子,怕是再過幾年,連筆都提不動了……”
她說著,餘光瞥見身旁的公孫綠萼神色又是一黯,眸中似有水光一閃而逝,心知自己失言,遂擺擺手,強打精神道:
“罷了罷了,人老了,總說些掃興話。”
“莫要介懷。去掛起來吧。”
“我來吧。”公孫綠萼上前,輕輕拿起上聯。
“我……我搭把手。”何應求幾乎是同時應聲,連忙抓起下聯,緊跟在公孫綠萼身側,兩人一同走向院門張貼。
他刻意放慢腳步,與公孫綠萼並肩,目光忍不住又悄悄落在她清冷側臉上。
衛老夫人望著兩人並行的背影,臉上皺紋彷彿又深了幾許,心頭只餘一聲沉重嘆息。
裘家……當真是家門不幸,劫數連連。
兒子瘋魔無蹤,生死不明;未過門的兒媳早逝。
如今孫輩又生出這等悖逆心思……
這團亂麻,她心力交瘁,實不願、也無力再多管了。
只盼佛祖慈悲,能佑護這僅存血脈,莫要再行差踏錯。
待桃符貼好,鮮紅聯紙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衛老夫人斂去愁容,略顯疲憊地吩咐道:“綠萼,應求,陪我去佛前焚香祭拜。”
“之後,再去後山法會,與眾僧一同祈福誦經,為……為天下蒼生,也為……故人祈福。”
“是。”院門口二人同時應聲,聲音在清冷而帶著香火氣息的晨風中散開,融入那莊嚴梵唱鐘聲裡。
新的一年,就在這古寺肅穆與凡塵愁緒交織中,悄然來臨。
不多時,衛老夫人、公孫綠萼與何應求三人,依循梵鍾餘韻,穿過肅穆前院。
此時,大雄寶殿前廣場已空,眾僧在無色方丈引領下,正列隊緩步移向後山巨大佛壁,舉行盛大的新年祈福法會。
人潮流動,誦經聲如低沉潮汐湧向後山。
衛老夫人攜領二人在佛前一一焚香祭拜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舊債又浮上心頭。
她望向寺院西側,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迴廊,落在了那片寂靜的松柏林之後。
隨即輕聲對身邊的公孫綠萼與何應求道:“走吧,趁此時機,我們去西邊塔林拜拜。”
“天鳴方丈、無相禪師……還有那些為護寺而圓寂的高僧們……”
“哎——當年若非他們收留、庇護我們母子,哪有後來的安生?”
“這份恩情與愧疚,老婆子我……至死難忘。”
公孫綠萼默默點頭。
何應求雖對那段慘烈往事沒有親歷,但從小耳濡目染,深知那是外婆心中最深的痛,也是鐵掌幫揹負的沉重罪孽,當下也收斂心神,神情肅穆頷首。
三人穿過一道側門,沿著一條青石板小徑向西而行。
不多時,穿過那片蒼翠卻透著冷寂的松柏林,眼前豁然開朗。
灰白色的磚塔如林矗立,高低參差,密佈山坡。
清晨山嵐尚未散盡,在塔林間浮動,帶著泥土、青草和石頭特有的清冷氣息。
遠處塔簷的銅鈴被微風吹拂,發出細微而悠遠的叮噹聲,更襯得此地莊嚴肅穆。
衛老夫人輕車熟路,領著二人走向塔林。
但見衛老夫人抬眼望了望天色,又側耳傾聽後山方向傳來的、逐漸高亢的誦經聲,臉上露出一絲憂色道:
“法會時辰快到了。”
“塔林幽深,靈塔眾多,若是一一祭拜過去,恐要耽擱了時辰。”
“不若我們分頭行動,各去塔前略盡心意,莫要誤了法會才是。”
“是,表嫂。”
“是,外婆。”
公孫綠萼與何應求齊聲應道。
“綠萼。”衛老夫人指了指東側一片較為集中的靈塔,“你去祭拜無字輩的高僧吧。”
“是。”公孫綠萼福了一禮,轉身朝那方向走去。
“應求。”老夫人又看向外孫,指向西邊,“你去祭拜天字輩的高僧。”
“孫兒明白。”何應求應下,目光卻下意識地追隨著那道淡綠色的清冷背影,直到衛老夫人輕咳一聲,才慌忙收回視線,快步向西邊走去。
衛老夫人看著兩人分頭而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這才獨自走向苦字輩高僧的塔林方向。
時光在梵音與檀香中靜靜流淌。
不久後,正當何應求在最後的天鳴靈塔前深深一揖,默禱完畢,轉頭要去與衛老夫人匯合之際。
忽聽得一陣刻意壓低卻仍顯清脆的少女聲音從幽深處傳來。
“君寶小師父,你別光顧著灑掃呀。”
“來來來,我再教你一招。”
何應求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座略顯斑駁、雕刻著蓮花圖案與武僧浮雕的靈塔旁,立著兩人。
他一眼便認出,那穿著杏黃色衫子、明眸皓齒、正興致勃勃比劃著的少女,正是近日方才寄居在少林寺的郭靖黃蓉之女——郭襄。
她今年約莫十三歲,眉宇間既有黃蓉的靈秀,又帶著幾分郭靖的英氣。
要說回來,他與那郭襄之間,也算是有些親緣,該開口喊一聲姨娘。
只是兩家關係有些恩仇各半的意味,導致就算衛老夫人,尚還沒有主動前去相認。
而被她纏住的,則是一個穿著灰色小僧衣、約莫八九歲的小沙彌。
他正拿著一把幾乎與他等高的長掃帚,有些手足無措地清掃著塔基旁的落葉枯枝,正是覺遠大師座下的小弟子張君寶。
但見他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認真和一絲無奈,嘴裡不停地小聲推拒著,“郭……郭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師父命我來灑掃塔林,更換貢品,這是今日的功課,耽誤不得的。”
“況且……況且師父常說,習武要循序漸進,不可貪多求快,更不能在……在祖師靈塔前喧譁嬉鬧……”
“哎呀,你這小和尚,怎麼這般迂腐。”郭襄跺了跺腳,“灑掃是功課,強身健體、護寺衛道不也是功課嗎?”
“你陪我耍耍嘛!我內力不濟,寺裡那些大和尚我鬥不過,但招式一直自襯不弱於人,可偏生就比不過你師傅。”
“你師傅那次贏了我,就不肯再陪我比劃了。”
“我只好找你了呀!”
她說著,眼中閃爍著對武學的熱切光芒,“你看這天下武功,何其精妙絕倫!”
“全真教的劍法雖好,可惜……”她說到此處,聲音微頓,似是想起了不久前終南山那場慘變,“……可惜如今難窺全貌了。”
但立馬,她又提起興致,如數家珍道:“但還有大理段氏的一陽指,靈動精妙;桃花島的落英神劍掌,飄逸絕倫;還有我那姐姐的獨孤九劍,據說料敵機先,破盡天下招式!”
“可惜……”她撇撇嘴,“我姐姐那獨孤九劍沒留下劍譜典籍,似乎是因為這劍法乃是……”
“哦,對了,還有我那……”郭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複雜的好奇與畏懼,“……我那姐夫,他的武功才叫霸道絕倫呢!”
“我爹爹在世時曾對我說過,他那功力深湛已入傳說之境,能憑空釋放三尺氣牆,萬般招式皆近不得身!”
“輕功更是獨步天下,能夠凌空不墜,宛若神仙中人……”
她頓了頓,小臉上露出幾分嫌惡,“可惜,是個大壞蛋……”
張君寶被她這一連串如數家珍的武功名目以及對裘圖的描述說得有些發懵,小臉微紅,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只好更加賣力揮動幾下長掃帚,隨後一拍腦門道:“郭姑娘,小僧真的該去換貢品了……師父知道了會責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