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無聲的告別(1 / 1)
我不敢往下想,伸手按住太陽穴,頭疼的厲害。
按了一會兒,還是很疼,我忽然想起臨走的時候,張伯送我的那個小瓷瓶,趕緊拿出來開啟,一股濃郁的煙油味撲鼻而來,整個人為之一振。
這種陳年老煙油可是好東西,不僅可以提神醒腦,很多時候還能做藥引,張伯的大煙袋抽了幾十年,抹下來都是精華。
他給我這煙油的時候,特地交代我要經常拿出來聞一聞,說是對我有好處,我當時便揭開瓶嘴聞了一下,整個人神清氣爽,感覺渾身的經絡瞬間都舒張開來了一般。
我聞了幾下,感覺精神好多了之後,便將煙油收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有人掀開車簾,我抬頭看去,正好對上胡蕙蘭的眼,她只叫了我一聲‘孟姑娘’。
我心中一滯,胡蕙蘭是胡允之母親的人,她們竟然這個時候來跟我見面,我心中其實有些不快。
但人已經站在你面前了,不見似乎也不好,我便下了馬車,胡蕙蘭撐著油紙傘,將我領進了街邊的一家茶館。
包間裡,胡允之的母親坐在桌邊,上次我幫她修補的那件大氅搭在裡面的椅子上,我進去,她抬頭笑著看我:“孟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胡夫人有事找我?”我坐在了她對面,語氣有些疏離。
胡夫人笑得有些僵,但隨即便緩了過來,說道:“孟姑娘臉色不大好,這幾日都在忙著照顧定棠吧?真是辛苦你了,我聽說昨夜裡公館那邊出事了?”
“已經解決了。”我說道,“算是有驚無險吧。”
我儘量把語氣放輕鬆,她既然來問,便是已經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她心裡怎能沒點數?
胡定棠有難的時候,他們沒有出手相幫,把胡允之扣留在老宅裡,不給胡定棠一丁點的外援,我就不信,就算胡卿安不讓胡允之走,他們就沒有辦法給胡允之開小路!
說到底,他們還是在觀望,目前可能保持著中立的態度,表面上是隻跟著胡卿安,但實際上,他們是在坐山觀虎鬥,看清楚誰的能力更強,他們便站在誰的那邊。
總歸,他們有一雙好兒女,胡定乾厲害,嫁女兒,胡定棠厲害,送兒子,反正兩頭都不吃虧。
站在這個立場上來看,我一點都不喜歡眼前這些會玩弄權術之人,所以也不會向他們表露些許自己的不容易。
胡夫人連續吃了軟釘子,心裡大抵是有些不痛快的,臉色也跟著塌了下來,開始訴苦:“哎,其實從那天定棠離開老宅開始,我們便如坐針氈,老爺子扣了允之的人,將他圈在身邊,連我們都不讓見他一面,定乾那邊又來下庚帖,都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駁了誰的面子心裡都不忍。”
我心裡冷笑,果然,好戲開始了。
“允熙這孩子,從小便喜歡她定棠表哥,也怪我們,沒有及時的阻止,想著親上加親也是美事一樁,卻怎麼也沒想到,定棠會另結新歡。”
胡夫人說著,有意無意的瞄了我一眼,眼波流轉間,滿目的委屈與不忍,弄得我好像是橫插一腳的小三似的。
“知道定棠的心意之後,我們便將允熙留在了身邊,儘量不讓她去打擾你們,定乾來下庚帖,我們便一咬牙,想著將允熙嫁給定乾,斷了她的念想,也能成全兩段佳話,可怎麼也沒想到,允熙哭哭啼啼了好幾天,就在昨夜,差點就尋了短見。”
說到這兒,胡夫人絞著帕子擦拭眼角,我見猶憐的,我心中也是一驚,下意識的問道:“胡允熙她沒事吧?”
“好在下人們發現的及時,救了下來,可哭著喊著還是要她三哥。”胡夫人紅著眼眶看著我,可憐兮兮道,“孟姑娘,我知道你和定棠的感情,也知道你這些日子為定棠付出了很多,我也不求別的,只求你能勸勸定棠,讓他見一見允熙,穩定一下他的情緒,可以嗎?”
我當即搖頭:“胡夫人,這話你就說錯了,胡定棠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他什麼脾性你不是不是知道,他不願意的事情,誰勸也沒用,並且,你是他的舅母,你要帶著胡允熙見他,大可不必透過我吧?”
心性稍微弱一點的人,在胡夫人這一套訴苦言辭之下,估計很快便會生出憐憫之心,左右為難,但我異常的冷靜。
胡夫人知道昨夜我們受襲,既然已經出來了,去一趟公館慰問一下胡定棠,這不過分吧?順便帶上胡允熙,這不難吧?
可是她沒有,她在半路上截住了我,跟我扯了這麼大半天,意欲何為?
我真是被氣得想笑,站起來說道:“我出來有一會了,現在急著趕回去,胡夫人可以一道過去。”
胡夫人明顯是沒想到我會這麼不給面子,冷著臉坐在那兒沒說話,我衝她福了福身子,轉身就出了包間。
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替胡定棠擔憂,他舅舅一家目前的態度,不容樂觀。
我低著頭往前走,沒走幾步,身後一個男聲忽然叫我:“孟姑娘請留步。”
這個聲音很陌生,我回頭看去,就看到包廂的盡頭,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一臉的英氣,身上穿著藏青色的長袍,腳上穿著黑色的長靴,腰間挎著一把長刀。
他幾步上前,在我面前站定,又說道:“孟姑娘這麼著急回去嗎?”
我盯著他看了好幾遍,這才想起來,這人眉宇之間,與胡允之有幾分相像,難道他就是胡允之的父親,胡定棠的舅舅,胡連城?
這兩口子到底想幹什麼?
先是胡夫人來軟言相勸,對我無效之後,想要讓胡連城來動粗了?
既然連胡連城都來了,我現在就算是跑,肯定也跑不出這茶館,裡裡外外肯定都是他們的人,所幸定了定心神,問道:“你是胡定棠的舅舅吧?”
那人點頭,說道:“剛才孟姑娘在包間裡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孟姑娘一定是覺得,我這個做舅舅的只想著自己,不管定棠的死活,對嗎?”
“但有些事情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眼下的形勢,對於定棠來說很不利,如果這個時候我再與他多親近,很可能打破如今的平衡,到時候真要爭個魚死網破,首先熬不住的,恐怕是定棠。”
“我寧願定棠誤會我,甚至是怨恨我,但該我做的事情,我還是會做,總有一天,定棠會明白,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為了他的父親與他的病。”
我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的看向對方:“你的意思是說,你有辦法救胡定棠?”
“定棠父親的死,很蹊蹺。”胡連城揹著手,回憶道,“我去接定棠的那一天,他躺在床上,已經出氣多進氣少,整個右半邊身子都是軟的,腫脹起來,裡面包裹著難聞的液體,不能碰,一碰就要炸掉似的。”
“他臨終之前拉著我的手,將定棠託付給我,讓我一定要幫他好好照顧定棠一輩子,但如若有朝一日定棠跟他一樣發病,要我……要我親手了斷了定棠,不要讓他痛苦。”
“我永遠忘不了他那時候的慘狀,之後數萬年,我遍訪名醫,想要找到救治的辦法,可直到定棠第一次發病,仍然沒有任何突破,直到那一年,我遇到了一個術士。”
“那位術士是雲遊四海的高人,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對我有了很大的啟發。”
“什麼故事?”我問。
“相傳遠古時期,後宮一位有孕嬪妃被設計陷害打入冷宮,在冷宮中誕下一女,其女生來全身癱軟、骨骼無力,嬪妃護她多年,最終被當年害她,如今已然得勢的妃嬪一杯毒酒賜死,不久之後,屍骨之上竟然長出了藤蔓,開出了妖冶的曼陀羅花,其女不堪渾身疼痛,吞食曼陀羅花,本求一死,卻不曾想,曼陀羅花不僅沒有毒死她,反而讓她重獲新生,最終替其母申冤平反,手刃嬪妃報仇。”
我啞然失笑:“這骨生花的典故,很多人都知道吧?”
我從冥界而來,在陰司局那麼些年,怎能不知道關於曼陀羅花的典故?畢竟,關於曼陀羅花的典故,都是從冥界而起。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用曼陀羅花來抑制胡定棠的疼痛的原因,但這並不能說明,曼陀羅花就能治胡定棠的病。
正如張伯所說,這是在飲鴆止渴。
胡連城卻說道:“那如果我跟你說,就在一月之前,定棠父親的屍骨上,竟然也長出了曼陀羅花的藤蔓呢?”
我大驚失色:“胡定棠父親的屍骨還在?你說的都是真的?”
胡連城點頭:“當年他死後,屍骨是要焚燒燬掉的,族長捨不得,卻又不信任別人,偷偷命我幫著處理他的身後事,我費盡心機,才得以保全了他的屍骨,我總覺得,留著這些屍骨會對定棠的病有幫助,如今看來,我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能帶我去看看屍骨嗎?”我心中激動,畢竟之前我與張伯都認為,要想救胡定棠,就得從他父親身上下手。
之前不確定他父親屍骨是否還在,如今確定還在,我恨不得立刻能親眼見到才好。
胡連城卻轉了話鋒:“但孟姑娘,我畢竟是一個父親,定棠也是我一手撫養長大的,我在狐族的地位如今很尷尬,定乾羽翼漸豐,允熙又芳心暗許,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但我私心裡,當然還是偏向定棠的。”
這話就是在赤果果的告訴我,他想讓胡定棠做他的女婿,這樣,他才能名正言順的站在胡定棠的身後,不僅要救胡定棠的命,還要保胡定棠的地位權勢。
而我,則是橫梗在他們中間的絆腳石。
我恍然失笑:“那你的意思是……必須犧牲我了?”
“孟姑娘不是一般人,這自不必說,但畢竟肉體凡身,就算與定棠修成正果,也不過短短數十載光陰。”胡連城說道,“短短數十載,卻可能是奠定定棠一生的關鍵時機,孟姑娘如果真的深愛定棠的話,該為他的前程多多考慮。”
這話直接戳進了我的心裡,是啊,我肉體凡身,這具身體本來就不是我的,就算能壽終正寢,等到魂魄分離,我的那一絲殘魂能不能再找到新的宿主,在這天地之間存留下去,都是一個未知數。
我就算得盡胡定棠的寵愛又有何用?終究不過如黃粱一夢罷了。
“我現在真的很難做。”胡連城再次強調,“定棠喜歡你,排斥允熙,不管到什麼時候,心裡對我們總歸會有芥蒂,我們擰不成一條繩,拿什麼對抗別人?”
“定棠以前,並不是這樣的。”
呵,是啊,胡定棠之前雖然不接受胡允熙,但也不排斥,只是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可是我出現了之後,胡定棠對胡允熙的態度急轉直下,只要有我一天在,胡允熙便會鬧騰一天,胡定乾再從中作梗,到最後,兩家可能再也無法迴歸到之前的親密狀態了。
除非我消失在胡定棠的面前,跟胡連城一起找到救治胡定棠的辦法,然後,他們才能合成一股,拿下整個狐族。
為了胡定棠,我必須做出犧牲,可憑什麼?
可是再想想胡定棠發病時候的樣子,我的心便狠狠的痛,這些日子相處以來,我對胡定棠的感情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深,我不會願意看著他不好。
胡連城看著我,語重心長道:“我將這些說給孟姑娘聽,不是想逼迫你什麼,只是想讓你看清楚當前的形勢罷了,孟姑娘最終做什麼決定,我都尊重,外面雨又大了,路上溼滑,我派人護送孟姑娘回去。”
“不用了!”我猛地抬頭,已經做了最終決定,“不用了,我可以不回公館,不再見胡定棠,可以成全你們想要的一切,但,我也有條件。”
我不是那種優柔寡斷的人,既然已經分析清楚利弊,就不會再矯情的想要抓住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並且,從一開始留在胡定棠的身邊,我不也是抱著一些自己的目的的嗎?
胡連城問道:“孟姑娘想要什麼,儘管提。”
我一字一句道:“我要進狐族,入禁地,你保我。”
胡連城皺起了眉頭,揹著手來回踱步,看起來很是糾結,我站在一邊靜靜的等著,畢竟,進狐族不難,但是入禁地,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好一會兒,胡連城才停了下來,對我說道:“好,我答應你,但這事兒不可能一蹴即成,我得想好萬全之策,在這之前,孟姑娘可以跟定棠再好好道個別。”
……
重新坐上馬車,我整個人更加失魂落魄,甚至有點害怕回去公館,見到胡定棠了。
這次回去,便是最後一次,無聲的道別之後,我與胡定棠便再也不能相見,之後,我又該何去何從?
馬車駛入公館,胡定棠正坐在大廳裡面等著我,休息了半天,他看起來好了很多,看到我回來,甚至還迎了上來,伸手便將我摟進懷裡:“怎麼去了那麼久?身上這麼涼!”
我窩在他懷裡,莫名的鼻頭泛酸,他問道:“吃了嗎?廚房給你熱著飯菜。”
我不敢跟他說太多的話,也沒心情吃飯,強忍著想哭的衝動說道:“倒是不餓,就是很困,想先睡一覺。”
“那就去睡,睡醒了再吃。”胡定棠摟著我回去,送我上樓,看著我鑽進被窩,坐在床邊守著我睡著。
他在我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我就窩在被子裡,臉朝著床裡面,一動都不敢動。
估計是以為我睡沉了,胡定棠才輕手輕腳的離開,堂口裡出了那麼大的事情,他肯定得抓緊時間整合,不可能一直陪著我。
等他走後,我才睜開眼睛,雙手抓著被頭將臉埋進去,難受的像是要窒息一般。
我發現回來之後,我根本無法正面面對胡定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怕待得越久,我越會忍不住,在胡定棠的面前露了馬腳。
可是離開胡定棠,我就直接投奔胡連城去嗎?
當然不能。
胡連城分析的一切都有道理,跟他合作也是必然之選,只是我得考慮自己的退路,等到一切結束之後,我得有能力從胡連城的手裡脫離出來。
我的退路在哪?
‘孟姑娘走投無路之時,可以來找我。’
胡定坤的話猛然在我腦中響起,我發現兜兜轉轉,似乎我最終能選的,就只有胡定坤了。
胡定坤想要探尋禁地,之前甚至還冒險送我進去過,而如今胡連城又答應幫我進禁地,就憑這一點,胡定坤也會拼盡全力保我。
他又是狐族的人,雖然不受寵,但卻也並沒有被隔絕在外,如果有一天我被困狐族,說不定能求救的,也只有他。
縱使千不願萬不願,比起胡連城來,選擇胡定坤似乎也要好很多。
可,心裡為什麼那麼難過呢?
是因為外婆就是死於胡定坤之手,還是因為捨不得離開胡定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