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未老先衰(1 / 1)
林現到達生命源附屬醫院時,林深的小兒子一家已經到了,他跌坐在重症監護室的走廊上癱軟成一灘爛泥,其他子女亦在陸陸續續趕過來的路上。林現的出現,讓他們一時有些驚訝,但幾分鐘後,又恢復了平靜。
一切,彷彿在意料之外,卻又在預料之中。
此時此刻,林深還停留在重症監護室裡,他的腦幹反射已經消失了,但心跳仍未停止,呼吸機仍在維持著他心肺的繼續運轉。
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林深已經死亡。只是,他的機體還未徹底死去。是否要拔氧氣管讓他的機體也徹底死亡,決定權,在家眷手裡。
半個小時後,林深所有能到場的親眷都已經到場,哭得最淒厲的是二女兒,大兒子和小兒子一個抽著煙一直沉默、一個癱軟在地,誰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只有林現,且算淡定的和醫生交流著。
不多久,醫生開始跟家屬確認是否拔氧氣管,二女兒哭天搶地攔著醫生,不願讓醫生進重症監護室,兩個男人只是默默擋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口,堵死了門口誰也不讓進。
醫生和護士都陷入了兩難,畢竟醫護資源本來就緊張,重症監護室更是亟需資源,以救人為本的醫院,實在是不該為了一個已死之人白白浪費救助其他人的機會。
許久之後,林現才走到被孩子們阻攔住的醫生面前,他痛定思痛,才下了決心對醫生道,“拔氧氣管吧,我簽字。”
那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瞬間一聲哀嚎起來,“不!有你這麼當曾爺爺的嗎?咱爸還沒死,憑什麼就把呼吸管給拔了?不!我不同意!”
林現扶著那滿頭銀髮的曾孫女,心中難受的衝擊力一波接一波撞來。他是黑髮人,他的孫子是白髮人,他黑髮人送了白髮人……他是黑髮人,他的孫子是白髮人,他的曾孫子也是白髮人,黑髮人看著白髮人送走白髮人……
有那麼一瞬間,林現感受到了“長生計劃”的殘忍。
他的臂膀仍如三十幾歲的青壯年一般健碩有力,扶穩了那個銀髮蒼蒼的老太太,他開口,嗓音低沉,他試圖安慰她一點兒什麼,“這段時間我一直有見林深,我也知道他這一輩子熬得有多辛苦。他是林家的好兒郎,如今你們亦是,他這輩子除了未能陪伴你們母親生產和未能為自己老母親奔喪,再沒有其他遺憾了。”
銀髮蒼蒼的老孫女哭得彷彿犯了哮喘,連呼吸都有些提不上氣。
林現輕輕撫了撫曾孫女那滿頭銀絲,白變的髮質摸起來手感格外硬挺粗糙。
“腦死亡,代表了他個人的意識已經消失,心臟靠著呼吸機維持又還能運轉多久呢?放他走吧,笑與痛他都感受不到了,這輩子,有你們,他過得很幸福。”
老孫女推開林現的手,“滾啊!我就沒見過你這麼當曾爺爺的!”
女子的心思總是細膩的,女孩兒永遠都是父母的貼身小棉襖。林家的孩子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又怎麼會不知道腦死亡是什麼概念?不過心中仍有執念,不捨血脈至親的離別,不願承認他們已經故去的事實罷了。
她哭著,在兩個兄弟的陪伴下,到底沒有再胡鬧。
不過,最後的字也不是林現籤的,而是大兒子出面簽署的。對他們來說,父親到底是父親,曾祖父這個身份,與他們一家人隔得太遠了……
林深走後,林現變得愈發陰鬱了,也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什麼。蘇鬱一有時間就陪在林現身邊,可即使是寸步不離的陪伴、即使是她和錢多多變著花樣的哄林現,林現周圍的低氣壓仍陰沉得叫人害怕。
就連阿宥也看出來了林現的鬱郁,圍在林現身邊許久,幾次三番總是欲言又止。
那日林氏集團例行會議,林現不得不出門與會,他這才將自己房間的窗簾拉開。外頭太陽晴好,林現吁了口氣,只覺胸中積壓已久的陳舊氣息都吐納出來。
“林先生,聯絡不上阿宥。”
錢多多一再撥打著阿宥的電話,那頭自始至終是電話無法接通狀態,林現去開會還等著他這個私人司機的接送,這會兒阿宥卻失聯了。
“可能他現在也有急事吧,今天就算了,我先自己開車去。”林現說著,繫上了領結,在鏡子前正了正儀容之後,才喊著樓上還在挑選準備換衣服的蘇鬱道,“蘇鬱,快點兒!該遲到了!”
“哦——”蘇鬱的聲音拉得老長。
“那我先去幫您把車從車庫開到小區門口吧。”錢多多十分乖巧。
林現點頭同意,錢多多從林現手裡接過鑰匙,擰開房間大門,卻看到一個人影如石化了一般,筆挺挺摔了下來。錢多多驚得“嗷——”的叫喚了一嗓子,待看清楚人,才氣得破口大罵起來,“阿宥!你在搞什麼?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啊?”
雲紋的白瓷地板泛著淺淺的光,印著阿宥那泛黃的面堂,折射出一種極其病態的光澤。
阿宥僵直躺在地上,眼眶裡的淚瞬間如決堤般湧了出來。
後知後覺的錢多多這才意識到阿宥可能是出了什麼事,林現聞聲趕來,他和錢多多一起架著阿宥從地上站起來,扶著他坐在沙發上,林現將自己的帕子遞給阿宥,才問道,“出什麼事了?”
阿宥訥訥接過帕子,看清是林現給自己的東西后,才“噗通”一聲跪在林現面前,“林先生,我知道您是非常有能力的人,我們家三代為您和您的家人服務開車了,幾代人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事兒,今天,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
林現一頭霧水,顯然不知道阿宥這邊是什麼狀況,他也只能根據阿宥前段時間表現出的異常來揣測,“是你妻子那邊的病情出什麼問題了嗎?”
阿宥原本就僵硬的身子繃得更直了,“林先生,我不瞞您了,這一次,我確實需要您的幫助。您幫了我這一次,我和我家人這輩子、下輩子都為您當牛做馬……”
蘇鬱倒了杯熱水過來,林現接過熱水遞到阿宥手邊,“彆著急,喝口水慢慢說,能幫得上的我一定盡力。”
阿宥喝了口溫水,這才抽泣著繼續說道,“我妻子在她親戚家的化工原材料生產廠工作您也是知道的,只是我們沒想到,她接觸的原材料竟然是放射物質。她……她……因為工作,患上了國內首例成人早衰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