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歸塵（1 / 1）
楚江記憶中的男子確實是連成無疑，外貌甚至是對話都完全符合。陸名深知連成的致命弱點，那便是妻兒，但凡牽扯到她們，連成便會失去判斷，這也是為什麼當年他辭去城隍一職，作為陰差如果有這樣一個脆弱的地方，很容易便會迷失，所以連成請辭的時候陸名並沒有多挽留。
夜叉從海外而來，曾經一度擾亂了陰陽秩序，因為它們介於人鬼之間，而更接近於妖，身具陰氣卻又實體，當時地府也著實頭疼了一陣，夜叉會傷人性命，吸食魂魄，陸名曾經也奉命在人間誅殺夜叉，連成的妻子是為數不多心善的夜叉，還有一手好醫術救助了許多人，這個功德該記。
後來陸名沒有將夜叉誅殺，因為那時她已經懷有身孕，夜叉子嗣艱難，那時候連成已經年老，但是夜叉還是想為他留個後人。她的族人來境內尋找逃出的夜叉，連城一家便家破人亡。
陸名想到連成便是滿身的悲傷，他是唯一一個讓她感到憐惜的人，一生都在做好事，唯有自己卻沒有得了好的歸宿。
昆吾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說道：“連叔怕是早知道有這麼一天的，或許你找到他的那天便是他解脫的時候，違心做事更讓他生不如死，況且身上揹著罪案，他又何嘗心安。”
“怪不得他喜歡你這個忘年交，這話他肯定贊同，我也只是憐他孤苦一生。”
“這也怪不得你，因果對錯誰說得清，很多東西你也無能為力，不要自責。”
陸名低頭笑了一下，“你這說話的方式倒是老成，好！我們尋他，讓他也落個安心。”
楚江聽聞她們要去找那個男子，說什麼都要跟在後頭，“那可是捉我的兇手，你們必須帶我去，我也有權知道，再說了我也可以到場指認，免得你們認錯人……”
烏拉烏拉說了一大籮筐，陸名被他念的頭都大了，真不知道這個楚江是隨了誰的性子如此的話癆，梅洵和梅夫人都是寡言，只有他嘮嘮叨叨的話多。
“你去就是了，別再說了，連成之所以選你，還不是因為那當時你一心求死恨不得有人過來給你個痛快，他當時估摸著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好事的，誰知道你自愈的能力這般快，沒幾日便又活蹦亂跳的要保命。”
昆吾也拉著楚江的胳膊，伸手堵住他的嘴巴道：“你說你求死也不利利索索的，感情還給自己留了幾天緩衝期呢，誰讓你倒黴趕上人家山鬼選外殼了，自己躺在那裡等死，不抓你都對不起你的一片求死之心。”
“嗚嗚……”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就跟去看看，正好也弄弄明白，好死不如賴活著，人世間的事情瞬息萬變詭異莫測，你既然喜愛修行道法便好好拜個師傅研究，別整日琢磨那些邪門歪道……”
楚江被昆吾的眼睛盯著，不由自主嚥了口水，點點頭。嘴巴上的手這才拿開，揉了揉下巴，試探的問道：“你怎麼和判官摻和到一處了，論陰陽兩界最容易引起麻煩的莫過於這位判官了，三界的生靈都被她得罪的七七八八，你也不怕被連累。”
陸名跟在他們身後，看著楚江偷偷摸摸的湊到昆吾耳邊說話，懶的去聽便盯著昆吾的背影。
昆吾聽著楚江這般說，餘光瞥了陸名一眼，便伸長了胳膊搭在楚江肩上，說道：“通常這般想的人都是那白眼狼，你別瞪我，你仔細想想我說的對不對，誰他孃的沒事兒幹願意去得罪人，願意拿把劍到處殺人，不就是為了這天下的太平，不然這世間是什麼樣的，大白天的走到山間小路就被妖精拖走了，晚上睡覺好好的就被鬼掐死了。這事兒你去找誰？找王二狗麼？他們怎麼管，找我啊，世上有幾個我這般的官差。”
“說的也有理，但是我的意思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績，我只是說你幹嘛偏偏相中她，不怕日後麻煩纏身麼？”
昆吾在楚江肩上重重的拍了幾巴掌，然後非常認真的說道：“誰讓我天生賤骨呢？麻煩不找我，就渾身難受，鑑於此等習性，也免得還要去自找麻煩，我覺得跟在陸名身邊是最合適不過的，打不完的孽障，殺不完混球，我們簡直就是天賜的一對，你說呢？”
“我說你就是腦子有病！”
“哎？你又說對了，我就是腦子有病，這個病的名字就叫‘陸名’，怎麼樣是不是極其的悅耳動聽。”
“老子不去了，你個無恥之徒，我妹子眼睛是不是瞎了，說你最是個聰明的，我看你就是腦子裡有屎，你這個……啊。”
陸名收回手，冷冷的看著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楚江，冷冷的罵道：“罵誰呢！一個小小的術師便在這裡口出狂言，你以為本官現在不在本體內就拿你沒辦法了麼！信不信我讓你再傻半年……”。
昆吾站在陸名的身後，臉色難看的瞪著地上的楚江，也隨聲附和，“我不過就是勸你不要跟過去，看把你氣的急赤白臉的，這可是判官大人，即便換個身子也能一指頭碾死你，現在她生氣了，還不快回去！”
楚江嗖的一下站起身，指著昆吾半點說不出話，最後一甩袖子轉身離開。
陸名聽著他一邊走一邊嘟囔的罵道：“一丘之貉，狼狽為奸……”
等到他拐到了巷子裡不見蹤跡，陸名才回頭看著一臉戲謔的昆吾，“楚江就這點和梅洵很像，那股書呆子的倔強之氣，太有意思了。”
陸名搖搖頭往前走去，“就會欺負老實人，不想讓他去便不去，還非要這麼捉弄人，你又說了什麼話將他氣成那樣？”
“我哪有欺負他，你真想知道我們說了什麼？”
陸名頓了頓，然後果斷搖頭，“不想了，走吧。”
不用問都知道肯定是那些不著調的話，再讓他講出來，真是有夠……難為情的。
兩人並肩走著，越是接近連成的那個院子越是有些沉重，畢竟今日一過，世上便再無連成。
“走吧，我先進？”
“我先吧。”
“好，我來喊門……”
昆吾說完便伸手敲門，有節奏的三聲一停，三聲一頓。
“嘎吱”門從裡面開啟，卻沒有人來開門，陸名暗自嘆息，連成肯定知道來人是她。
果然一繞過影壁，就聞到了從正屋傳出來的茶香，還要門外點著的火爐和茶壺，咕嘟咕嘟，水剛燒開。
“來啦”。
陸名聞言轉身，看著連成收拾的乾乾淨淨穿著一件簇新的棉布藍色長衫，手上端著一套茶具，正笑著看過來。
“進屋吧，我煮茶給你們喝。”
“好。”
兩人進屋坐定，隨後連成也跟了進來。
茶葉根根直立，垂在水中好似銀針，“喝吧，新茶。”
“連成，山鬼的事，你……”
“我知道，遲早你也得查到，只是山鬼信誓旦旦妄圖取代你執掌陰陽簿，我聽她言語估計是想在上面查什麼人命數。這個你以後也會慢慢知曉，她當初在北方將我尋到，好像是剛從妖帝那裡去偷了槲寄生，我見她藏在袖子裡的，可見也是個為情所困的人。所以心軟便聽她說了幾句，然後竟被她控制了神智，等我恢復的時候，已經犯下罪責。”
“她抓了夜叉？”
“她尋到了我的女兒，我本來已經查到我女兒在東海之地，卻被她提前搶了先，也不知道將她擄到了哪裡，你知道的陸名，我的命脈就是她們母女，所以後來為紫寧師徒尋找藥人，又在王陵釋放邪術釀成蝗災……我死不足惜，早就等著你來尋我了，只是很抱歉讓你看到這樣的我。”
陸名眼神晦暗，看著連成滿臉淚痕眼睛漲的發疼，只是這具屍體流不出淚來，她只能用力的吞嚥了一口茶水，才將那股酸澀嚥下。
開口道：“你女兒，我幫你找回來，放心！”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