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魂散（1 / 1）
這一日，天朗氣清，連成煮的茶水陸名喝了三杯。茶畢，連成已經微笑的在椅子上離世，他將魂魄融到了這具身體之內，身死魂散。
昆吾見她神情悽苦，伸手將她攬住，在後背上輕輕的拍著。
“不怕，連叔笑著離開，別無憾事。你不是答應去幫他找回小夜叉麼，就當是還了恩情，陸名，這事不怪你。”
“情債就是劫難，他們本來可以好好的過活，卻要受盡苦楚。”
陸名閉上眼，伸手緊緊的抓住昆吾的衣衫，滿心的怨念無處發洩，這個判官當的有何用處，除了打打殺殺這麼多年究竟教給了她什麼，這個時候她忽然就明白了當時連成說的那句“累了”的感受。
那是無所依託的茫然，無處著力的驚慌……
“世間哪來十全十美，七八美就已經福澤深厚了，我們總有自己生存的意義不是麼？”
“你倒是道理一套一套的，竟然還要來開導我，本判官……”
昆吾將她扶正站好，退後一步彎腰看著她的眼睛道：“判官又如何，本巡捕也是堂堂官老爺，自然看的通透，想的豁達。”
陸名頗為贊同的點點頭，然後看著連成的屍身，說道：“連成生前就曾拜託我，將他的骨灰撒到山川河流之中，就為他火葬吧，撒到我住的山上，以後也算是比鄰而居，也許千萬年後，他的魂魄重聚，還能到我們的洞裡喝杯熱茶。”
昆吾眼睛一亮，笑道：“哦，我們的山洞啊，那是不是裡面還有的我的一間屋子，索性我就和你一間吧，怎麼樣……啊？別走啊。”
“少貧嘴，將連成帶上，走吧。”
“好嘞，遵命！”
陸名轉身先一步走出去，小院兒又恢復了安靜，因為沒了連成的養護，那些花花草草迅速的衰敗下去，似乎那些生機也隨著連成走了。
山頂上燃起了火焰，陸名盤膝而坐誦唸著往生咒，即便連生打散了自己的魂魄，她仍然希望終有一日他還能再現人間。
一簇簇的骨灰灑落在山谷之中，河流之上，那些灰燼落地後都變成了花草，沿著石壁團團盛開，陸名與昆吾對視一眼都笑了。
“難得他死去連一絲怨氣都沒有，山花爛漫大概也是他的心境吧，天下欠他一個好結局。”
“你知道嗎？他那時家境都不富裕，夜叉跟著他吃苦，他還能將賣了書畫的錢接濟窮人家，我曾三次見過夜叉，她從來都沒有戴過一個頭飾，沒穿一件新衣，甚至為了不因為容貌惹事，生生在臉上劃了刀痕，留了傷疤。”
“這二人倒是真心相愛的。”
陸名站在山巔看著吳縣縣城方向的萬家燈火，聽到這話便點點頭，接著又說：“我曾經問連成，做那些好事為了什麼？”
“為什麼？”
“但求心安，他說一生能有夜叉相陪足以，此生完滿。蒼天卻不給他一個好結局，然後逼著他做那些違心的事，你說到底所謂的命數是不是公平的呢？”
昆吾看著面帶茫然神色的陸名，心中有憐惜但是更多的是驚奇。
猶記得初見時，陸名是那般冷清孤傲，好似神壇上不近人情的雕像，不管何事都信誓旦旦，從不猶豫也不質疑他們地府鐵律，而今，山風凜冽，卻吹不散籠罩在她身上的茫然。
他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上天給陸名設的劫難，讓她學著如何做一位……神。
昆吾就這麼看著連綿山川映襯下挺拔的陸名，笑了一聲，走上前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大聲的說道：“自然公平，這有何可質疑的，公道自在人心，連成覺得公便是公，山鬼覺得不公便是不公，我們何必管他們，這裡覺得公道便是公道，相信你自己。”
心口被昆吾的刀柄戳了一下，這個身體微微的晃動。
陸名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著夜色下無垠的天地，呼了一口氣，喃喃道：“自在人心。”
然後點點頭，與昆吾並肩站立，夜空滑落一道流星，昆吾便大聲的喊道：“連叔，一路走好！”
陸名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笑罵道：“作怪！”
“作怪也是最英俊瀟灑的。”
山風中傳來兩人的說話聲，隨著越來越多的流星落下，昆吾乾脆雙手叉腰對著天空大喊著，一串串名字從他嘴裡喊出來，陸名就這麼靜靜的站在一側，雙手合十，誦唸著往生咒。
山林沙沙作響，似乎在回應著他們的善念。
折騰了大半夜，第二日昆吾已經難以說話，陸名看他的嗓子已經紅腫一片。
“再讓你嚷嚷，幸好沒讓王二狗來，不然你們都可以搭臺唱戲了。”
“我得去找老爺子要些藥丸，喝水都疼，我好可憐。”
“可憐你還這麼多話，快走吧，不然街上人又多了。”
跟著昆吾進了一個小院子，裡面到處都是藥材，兩個小童子跑前跑後手腳利索的曬著草藥，看到昆吾的時候都喊他“小吾哥”。
“師父師父，小吾哥帶著俊姐姐來了！”
話音一落便聽著一陣腳步聲傳來，這是陸名第二次見那位老先生，正是初見昆吾時，被他請來的那位大夫。
他還是那般熱情，一看到陸名便兩隻眼睛一眯，笑呵呵的走過來。
“俊丫頭，你來啦，你這是……”
見這老大夫過來之後便皺眉看著她的臉色，便知道一定也是看出來她現在換了殼，暗贊他醫術精湛，微笑了一下說道：“見過老先生，無礙，只是遇到了些麻煩，暫時的。”
“哦，有昆吾在不怕啊，那你們來是？難道……是那方面出了問題？”
昆吾一直繃著嘴一邊站著，陸名一時沒反應過來老大夫指的是什麼，便直接說：“他昨天喊的聲音太大，所以嗓子紅腫，現在沒法說話！”
“呃……他喊壞了嗓子？不對呀，為什麼你沒事！”
陸名蹙了一下眉頭，問道：“我沒喊，所以沒事。”
“哦哦，你沒喊……”然後又轉頭看著昆吾，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罵道：“你瞎喊什麼呀，還丟人顯眼的來治，滾滾滾……”
陸名上前攔住那老大夫，覺得他可能是誤會了什麼，便放緩了聲音，“老先生，昨日有一位友人亡故，昆吾只是太傷心了，所以才喊壞了嗓子。”
“呵，號喪啦，原來你還是個這麼情深義重的人呢……進來吧，田七你進來，給你這傻蛋哥哥煎一副藥來。”
“好嘞，傻蛋。”
昆吾指著顛顛跑開的那小童子，捂著肚子哈哈笑了起來，因為嗓子啞著，聲音有些詭異，但是他還是沒忍住，一邊笑一邊咳嗽。
陸名與昆吾跟著老大夫進了屋子，裡面打掃的乾乾淨淨，一股藥香味，讓人靈魂都放鬆下來。
老大夫扔給昆吾一個小瓷瓶，他就那麼開啟嚼著吃了兩粒，然後灌了兩口茶水，過了沒一會兒便能說話。
開口便說道：“紫寧之前來找過你？”
這麼快就說了句正經話？話鋒轉的也太快……
老大夫下意識的便回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