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皆濁獨清,明哲保身(1 / 1)
倉舒字字泣血,殿中不少大臣都為之動容,關龍逄自然也不例外,面上已有幾分猶豫之色。
見狀,那些熱血未冷的大臣們,也紛紛向關龍逄勸道,但卻沒那麼激進了。
“關大夫,大王年幼,或許仍無善惡之分,還需關大夫多多教導才是啊!”
“關大夫,大王行事無度,失之法理。
雖是先王嫡子,若要親政,還需打磨一番。”
“關大夫,還請慎重!大夏和萬民,還離不得關大夫啊!”
“……”
殿內嘈雜,但聲聲殷切,聽得姒履癸臉上冷色越來越重,關龍逄的臉色,也在連連變換。
現在,一切就看關龍逄的態度了。
九鼎已定,事關重大,動不動操持九鼎也太不合情不合理了。
所以,大夏王室朝集九鼎之氣,以成九鼎之印。
雖不如完整的九鼎,但尋常之事,九鼎之印還是能代為行事的。
久而久之,九鼎隱而不出,九鼎之印便代替九鼎,成了大夏王室代代相傳的憑證了。
惟有持九鼎之印者,才能操持九鼎權重,才是大夏名副其實的王。
而姒發走得太早,姒履癸年幼不可操持重器,九鼎之印這才由代理朝政的關龍逄掌管。
九鼎之印與九鼎關係密切,又在大夏代代相傳,自然也有了除了九鼎簡化版和大夏傳承器物之外的能力。
譬如,持九鼎之印者,可剝奪大夏境內任何一人的氣運。
如今,哪怕是君王,若在九鼎之印驗德下難以透過,也會被剝奪君王氣數,廢之。
是以,大夏曆代君王不說是大德大才之輩,也不是大奸大惡之徒。
尋常之時,九鼎之印在大夏王室代代相傳,自然也只是懸在頭頂之劍。
可現在,它在關龍逄這個外人手裡。
姒履癸一日拿不到九鼎之印,就一日不算完整的王,還有被廢黜的風險。
這等權重,也怪不得姒發臨死前都要提防關龍逄了。
可相比於九鼎之印留於王室,姒發還是選擇留給了關龍逄。
比起同族的威脅,還是交與關龍逄這個外人,幼子的王位才穩當些。
又信任又提防,君王如此矛盾,人性如此矛盾。
也正是九鼎之印在關龍逄手裡,姒履癸才遲遲不得親政,對關龍逄也橫豎看不過眼。
但即便姒履癸如今有了神通近衛這等超模的力量,還是怕關龍逄手裡的九鼎之印,而不敢以激進手段奪權。
又恨又懼,這也是姒履癸對關龍逄感官的矛盾。
眼下,看著倉舒那聲聲泣血的樣子,關龍逄的臉色也連連變換。
隨即,關龍逄嘆息一聲,在即便所有人關注著也反應不過來之際,將九鼎之印召了出來。
看著那一方小小的無比尋常的印璽,姒履癸的眼中先是一亮,隨即眸色便轉冷了起來。
便是躲在角落裡旁觀,生怕在此時遭了池魚之殃的天乙,也是眼前一亮。
難不成,今日還要看到一出伊尹霍光廢帝的戲碼?
這早露出殘暴之相的夏王,難道,要在今日被廢了?
那商湯伐桀和禍水妺喜之事,還會不會發生了呢?
天乙瞥了一眼在其他角落裡待著的妺喜,陷入了深思。
而妺喜也恰好奇怪地回望了一眼,只是沒與天乙對視。
奇怪,這人給我的感覺怎麼好像不一樣?
好像,有些熟悉?
不提兩個心事與此時無關的,眼看關龍逄一臉沉重地拿起了九鼎之印,所有人心中都有些激動。
難道……
就連為那些無辜民眾傷及心神的倉舒,在此刻,也是激動不已:
“關大夫……”
而關龍逄則舉著九鼎之印,一步一步朝姒履癸這走來。
但走到玉階前,關龍逄還是出於君臣之別地停了下來,聲音也有些沉重地道:
“大王!”
姒履癸臉色已經鐵青得難看至極了,眼神示意了下顧,顧略一點頭,正要說什麼。
此時,關龍逄也眉頭一皺,略一停頓道:
“大王可是真要親政?”
“笑話!孤乃大夏之王,親政本是份內之事,有何不可?
倒是關大夫,身為臣子,莫非要以下犯上,以臣廢君,做大逆不道之事?
關龍逄!你眼中還有沒有恩義,還有沒有先王!”
這時候了,姒履癸也不裝了,暴虐地吼道。
“大王這是以履癸的身份與臣相說,還是以大夏之王的身份?”
關龍逄問道。
所有人都不解其意,還以為關龍逄在提醒姒履癸不要忘本,而姒履癸則是氣度不失地道:
“自是以禹王、啟王之後,康王血裔,發王之子,姒姓夏后氏,大夏之王——姒履癸之名,向爾等逆臣而道!”
“那臣便以發王之臣,大夏大夫,豢龍氏關龍逄之名,向大王交還九鼎之印,請大王親政!”
關龍逄正了正衣冠,向姒履癸行了一大禮,莊重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天乙都懷疑自己幻聽了,別說是姒履癸自己了。
不是說這關大夫,乃風骨之臣、忠義之事嗎?
先前元士倉舒都擺事實講道理地道盡了夏王的孽行,怎麼如今,還安穩親政了?
不僅天乙不明白,諸臣不明白,一腔熱血的倉舒更不明白!
“關大夫!”
倉舒頓時急道,想要將那方小印攔下。
可他,又如何能在關龍逄手裡觸碰到九鼎之印呢?
輕而易舉地打消了倉舒的意圖,關龍逄朝倉舒道:
“倉元士!君臣有別,大夏乃夏后氏之國,我等諸臣不過代君牧守而已。
時機已至,我這外臣,如何能霸著君王之物不放?
此舉,乃是失君臣之節,失君臣之義了啊!
那些無辜民眾,想來大王也不是特意如此。
刀兵不詳,我等先前阻之,不正是如此?
如今事已至此,也不能全然怪罪在大王身上啊!
我大夏與五嶽地府有舊,這些無辜遊魂,我自去想法子安置。
想來,輪迴之下,他們也能有個好去處,來生能求得一生順遂……”
倉舒既年少有為,又有仁心熱血,關龍逄也不忍這人鑽了牛角尖,而誤了卿卿性命,自是希望倉舒能夠上道些。
身居高位,要的是取捨,可不能為一些事太過執著。
“大夏乃是萬民之大夏,禹王也是萬民推舉之共主,如今如何成了一家一姓的了?
至於血債,莫說是特意放縱,便是視之不理,又豈是君主之所為?
呵呵,還說什麼若有來生,可那些無辜者的血淚乃是在今生,來生又怎還得清?”
少年人和老年人的經歷不同,想法自然不同。
所以無論關龍逄怎麼說,倉舒還是表示——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為何身居高位者慣會明哲保身。
他不明白,為何口口聲聲說為萬民者卻絲毫不在乎無辜民眾的血淚。
他不明白,為何君王犯下如此血債,卻又無關緊要。
他不明白,群情洶湧下,風骨氣節者卻對此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世事的規則,為何不能完全遵循於道義!
他不明白善惡之別,為何總要黑白不分!
他不明白那些無辜民眾的遊魂,到底向誰哭訴!
他不明白!
所以在關龍逄施法將九鼎之印送到滿臉驚喜的姒履癸手中之時,倉舒悲泣一聲,奮力向那方平平無奇的小印撞去。
大殿眾人被連連驚詫,一時之間,竟也沒人反應過來。
鼎乃重器,就算是集九鼎之氣而成的九鼎之印,自然也堅之無匹。
倉舒年輕有為,修為自然不差。
但這一撞之下,還是頓時滿頭鮮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剩了口氣的倉舒,看著被他撞得跌落在地,染上血色的九鼎之印,也含笑閉上了雙眼。
先祖,倉舒無能,事不成,只得以血為薦!
看到這一幕的姒履癸慌忙跑下,也顧不得擦拭九鼎之印上的血跡,將其揣入懷中。
接著,還不忘一腳踹在倉舒身上。
“什麼年少有為?
什麼前途無量?
什麼未來可期?
不上道的東西!”
姒履癸自幼與神通近衛們學習神通變化之術,早有生撕虎豹之力。
這一腳下去,倉舒頓時像塊破布一樣,撞倒了大殿的一根柱子。
見此,先前與倉舒一同站出來的大臣們剛想說什麼。
但想到九鼎之印已經落到姒履癸手中,如今他已是名副其實的夏王,熱血頓時消退了,還生出幾分後怕。
關大夫,你怎麼……唉!
共事多年,關龍逄也有九鼎之印,都有人起了擁立之心了。
可今天,一連串不合理之事卻一塊兒發生了,很多人都有些接受不來。
而將九鼎之印揣入懷中的姒履癸,也顧不上九鼎之印上的異樣,目光如狼一般地審視著大殿中的眾人。
姒履癸眼底的寒光,掠過一個又一個敢怒不敢言的,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法不責眾,反正今日已經塵埃落定。
這賬,接下來慢慢算!
想著,姒履癸大步回到高位,向眾臣淡然道:
“諸事議畢,且散了!”
諸臣們也知此時塵埃落定,接下來無論是武力還是名義,都是姒履癸佔優。
是以,無論心中如何想的,齊齊向姒履癸行了一禮後,也紛紛退去。
如今態勢,不亞於換了新王。
看來這官是不能當了,得想點兒自保之法。
天乙也小心翼翼地跟著人群離去,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本來姒履癸讓他留下旁觀,是想讓天乙看看他親政的風光的。
誰知竟看了一場好戲,以姒履癸的性子,難保不會遷怒啊!
契部落剛成封國,訊息還沒傳回去呢,天乙可得小心點兒。
就是走到倉舒身前之時,天乙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舉世皆濁我獨清者,往往都是這樣的下場。
那些勇敢說不的人,我或許做不到,但欽佩得緊啊!
可惜,這樣的人,也最容易被遺忘。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但丹心碧血總比不上人潮洶湧,比不過明哲保身啊!
你舍了命亮出的劍,或許過了一段時間,就會被一切掩埋吧?
不過沒關係,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但我記得。
你想要的,我,也會努力的!
天乙走著,只覺得腳步更沉重了些。
先前,他只是為了為契部落報仇而反姒履癸。
如今,可不單單如此了。
還未親政,便已經斑斑血債,日後呢?
九州之民,可不會永遠逆來順受。
若有天天色太渾濁了,那我們從來不介意——換一個!
離倉舒遠了,天乙的腳步也輕快了,因為內心更堅定了。
不過對不起,我也是俗人,如今也需要明哲保身,沒法幫你收攏屍體了。
替倉舒收屍的人自然有人在,那就是今天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關龍逄。
待得所有人走後,關龍逄看著倉舒的屍體,沉吟了許久,這才將其抗在肩上。
也是今天第一次沒理姒履癸的意見,關龍逄扛著倉舒一步一步,輕快卻又腳步虛浮地離去了。
走了不遠,恰好有人攔住了關龍逄:
“關大夫,可否相談片刻?”
說罷,那人也沒管關龍逄答不答應,與關龍逄一起帶著倉舒的屍體朝遠處而去。
而大殿內,姒履癸的怒氣和激動好不容易平歇下來。
猛地親了一口還帶著血色的九鼎之印,對九鼎之印的異樣有些皺眉的同時,姒履癸也看到了角落裡的妺喜。
姒履癸的態度,立馬就轉變了,溫和地朝妺喜道:
“姑娘怎地還未離去?”
說著,姒履癸還不忘給自己找補,
“今日之事,還請姑娘不要誤會,只是……”
“大王忘了,大王方才賜了名,,妺喜有名字的……”
妺喜卻打斷道。
“哦,抱歉,妺喜姑娘,孤……”
周圍沒人了,姒履癸一時有些語無倫次。
“大王身為君王,本該一切由心,又有何需要解釋的?”
妺喜奇怪道。
在她先前的世界裡,本就是弱肉強食,低位者無條件服從高位者。
妺喜還覺得姒履癸脾氣太好了,任由那些人以下犯上。
而聽了妺喜此言,姒履癸頓時覺得一陣歡喜湧上心頭。
若說先前姒履癸是對妺喜一見則喜,對其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所沉迷的話。
此時,姒履癸對妺喜就更心儀了,這是三觀上的契合。
若不是不合禮數,說不得現在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