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一腔熱血,死傷尋常(1 / 1)
妺喜?
一個名字而已,諸臣們只是詫異於姒履癸態度的變化,天乙卻是聽得一陣恍惚。
封神讓人們知道了商有妲己,烽火戲諸侯讓人們知道了周有褒姒。
所謂紅顏禍水,禍國殃民,不過如此。
盛世需美人點綴,亂世需美人頂罪,不外如是。
馮小憐、張麗華、蕭美娘等,也是這個賽道的著名選手。
手拿青筆的人也有著私心,他們自以為,馬嵬坡下泥土中,可以完美掩埋那千古半帝的老邁昏庸。
這些禍水紅顏究竟有沒有那些禍端,後人自是不知。
就像很多人也不知,那第一個被推出為君主的過失買單的,不是商之妲己,而是夏之妺喜!
第一位被記載以殘暴被推翻,展露九州之民向來逆來順受,亦可拔劍而起特質的君主,不是商紂,而是夏桀!
如果說原本姒履癸以“商”為契部落封國之號時,天乙是大喜的話。
那如今聽到“妺喜”二字,天乙便是狂喜!
原本,他因自己不叫子湯,而認為大夏雖會被契部落所滅,但想來會是他的後人。
而如今,聽到“妺喜”二字,天乙如何不曉得,這高位上的夏王姒履癸,便是那史載第一位暴君——夏桀!
是了,如今民風淳樸,哪有人這麼隨意地,不把那麼多人的性命放在眼裡?
也只有這樣的君王,才會在這樣的時代,有這樣的殘暴之性,逼得人們不得不自發地將其推翻!
那大夏覆滅,想來,也在這百十年內了!
只是子湯何在?是他的親族,還是後人?
商湯伐桀,這是說,他天乙會英年早逝?
天乙心中斟酌著,也止住那心中不斷湧上的波濤。
一切還沒成功前,“商”和“妺喜”也只是他自認為的讖語罷了。
沒有誰規定,洪荒世界一定就按著歷史脈絡來。
小勢可改,大勢不可逆。
但人間的朝代更替,可算不得大勢。
大勢是龍漢,是巫妖,是封神。
但封神之戰,也不一定必須在商周之間。
所以,滅夏者,也不一定必須是他這個“商”。
只是說,現在有這麼個可能罷了。
先前他不知“商”是自己時,不也懷著必滅大夏的心嗎?
求人不如求己,天欲予之,也得有取的能力嘛。
不過現在有了“商”和“妺喜”傍身,天乙的目標也明確了。
潛心發展,等待時機,尋找子湯,然後,一舉滅夏!
就算滅夏的不是他天乙,他也得把一切安排好,給日後的子湯留好家底。
那麼多人隨他離開部落,都死了!
這是天乙欠他們的,也是天乙該做的。
就算為此,放棄了隨石礫一起尋仙問道的機會,天乙也不後悔!
成仙固然重要,可人的心中,總有一些事,是至高無上的,比心魔牽扯還要深的東西。
心魔劫若是換個形式,怕是沒多少人過得去吧!
若是邯鄲的質子少年喊我歸秦,若是芒碭的斬蛇混混喚我舉旗。
若是發符水的老道士給我一條黃巾,若是桃園中有長臂大耳者呼我一通興復漢室……
若是風雨中逆行的一湖南口音者,對我說“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若是少我一個,就不成了呢?
若是多我一個,就成了呢?
那這心魔劫,我不渡了!
或許與這些相比,天乙為父親親友復仇的心,顯得無關緊要。
但對他來說,又是至關重要、至高無上。
與之相比,成仙了道算得了什麼呢!
哪怕只是做嫁衣,天乙也無憾!
好在現在一切,都是好兆頭。
天乙努力地平復著心緒,好在也沒人在意他個小小封國之主的不尋常。
而此時,那與施妺極為相似的女子略一遲疑,也順口答應了。
一個名字而已,有什麼緊要?
就是這名字,和她原本的名字,似乎頗為相似。
讓“施妺”,不,如今該說是妺喜,感到西方的緣之一道妙不可言。
此時還有他事要議,姒履癸雖不捨,卻也讓妺喜退避一旁,繼續議事了。
今日,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封國為商”和“妺喜”二事,對天乙來說,極為重要。
但對於今日來說,也不過是個小插曲罷了。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這詩詞與典故,在如今還未存在,但道理還是相通的。
姒履癸今日的計劃原本沒有那麼激進,但看關龍逄總是默不作聲,惟一一次開口,也被姒履癸輕易回絕了。
那些原本霸著朝政的重臣們,為姒履癸得勝而歸後,也似乎膽子都小了。
“指鹿為馬”也試過了,姒履癸覺得,自己掌權親政的時機,似乎也到來了。
時機向來稍縱即逝,人都是善忘的,再拖下去,自己大勝而歸的威勢,也會漸漸被人忘了。
到那時,不僅費力麻煩,更失之名了。
所以,在諸事議的差不多的時候,姒履癸也以眼神示意顧。
顧立刻心領神會地道:
“先王不幸崩殂,適時大王年幼,這才託以諸君輔政。
如今,大王業已長成,將迎元妃而入。
大王觀政多年,內外諸事皆已瞭然。
近來又親征有施,連戰連捷。
如此文武兼備、胸有溝壑的君王,實乃我大夏之福,實乃我社稷之福,也實乃諸位之福啊!
所以……”
登時,便有老臣站出來對關龍逄道:
“所以,大王也是時候親政了。
還請關大夫,將九鼎之印,交還於大王!
一外姓臣子,操持我大夏權柄之器多年,算什麼樣子!”
這老臣不一定是站在姒履癸這一邊,他只是恪守傳統罷了。
這類臣子,也是姒履癸親政的核心。
而且,這老臣乃是宗室旁支,又與關龍逄同代。
可託孤輔政之權,大夏權柄之器,卻都在關龍逄手裡,如何讓老臣不羨慕嫉妒恨?
如今,可算讓他逮著機會了。
老臣此言一出,整個大殿都靜了片刻。
老臣大義凜然地看著關龍逄,顧也審視地看過去。
而諸臣們也或忐忑、或複雜、或期待地看著關龍逄。
姒履癸則安坐著,好似對一切冷眼旁觀。
倒是關龍逄也不知怎麼了,竟依然默不作聲。
既不同意,也不反駁,反倒像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幕弄得騎虎難下。
見此,一直忍著的一年輕元士憑著一腔熱血站出來道:
“我大夏自禹王起,啟王定,康王成。
禹王有治水值得,啟王有定鼎之功,康王有復夏之能。
先代諸王,雖不及三王,亦有平天下之志,安天下之心。
我大夏之王,握持九鼎,非重能,非重力,而重於德!
大王無故親征方國,妄起刀兵。
所過之地,流血漂櫓,哀鴻遍野!
大王之神通近衛,以妖獸之形,殘虐好殺。
方國之民,近乎家家掛白,戶戶垂淚!
如此一怒而興師,視萬民生民如同草芥之人,如何有我夏王之德?
未曾親政便已如此,若是親政,萬民莫不如牛馬任其揮使而用?
無為民之德者,如何當得起我大夏之王?
諸君且看,此白幡上,乃大王親征有施中慘死的我大夏無辜之民。
如此之眾,字字含血啊!
如此君王,安能親政,萬民如何能應?”
這年輕元士先前也算是姒履癸收攏的,不然也不會如此年輕就能破例參與大議。
姒履癸對這種年輕又有才能的,一般都視為日後掌權的班底,年輕元士的德行也值得姒履癸信任。
所以前不久,年輕元士就被姒履癸派過去幫他記錄戰功。
這是君王信重的表現,年輕元士自然懷著一腔熱血去了。
年輕元士的能力也不是蓋的,不然也不會被姒履癸拉攏不是?
雖說戰役已過,但年輕元士還是憑著各種手段,以詳實的資料,記錄下了姒履癸此次親征的戰果。
要說這樣年輕元士就回去了,那一切就皆大歡喜。
可年輕人吧,好奇心重,年輕元士也從這些資料中,發現了些特別的東西。
抽絲剝繭後,年輕元士對查出來的東西也頗為大驚。
這次死的人,貌似有些多啊!
神通近衛們的實力,本來就能一面倒地屠殺,一時收不住手,殺太多也算正常。
可這死的,貌似不少,都是普通民眾啊!
神通變化者以妖形煉體,這精氣神向來互相影響。
神通近衛們,又有不少妖化的。
自然,都沾染了些嗜殺的妖性,如同屠殺契部落的大戲一般。
所以這殺紅了眼後,自然收不住手腳。
有施氏守軍實力又不行,他們自然便把手伸到了普通民眾上。
也是如此慘烈的戰果,才讓原本愛女如命的施本,都不得不為了方國賣女求生了。
不然,有施氏也是根紅苗正的帝胄之後,哪能這麼沒有血性。
實在是死的太多了,殺怕了!
這些都是戰爭下的插曲,一切也都塵埃落定了。
誰曾想,年輕元士一個好奇,就將這原本應該深埋的資料,查得是七七八八。
年輕人自然天不怕地不怕,道義為先,年輕元士也想為此討個公道。
他收集這些,記錄在白幡上,原本是想讓姒履癸這個他心中的明主,懲處那些畜生。
為此,年輕元士還拉了些德高望重的老臣聯名。
可這些原本德望甚高的老臣們聽完前後因果,竟都怕牽扯地推脫了,還勸年輕元士不要這麼不上道。
年輕元士心罵這些老臣怕死後,也想著憑著姒履癸的信重,讓姒履癸處理此事。
可謹慎的他一番查證,竟發現這些神通近衛才是更得姒履癸信重的班底。
那些事,姒履癸原本就知道,只是不在意罷了。
年輕元士心中的禮賢下士的明主形象,頓時崩塌了。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何往何去。
之所以留著這些東西,是想著什麼時候看關大夫是否在意這些人的血淚了。
誰曾想年輕元士還沒查證關大夫的為人呢,姒履癸竟要攜大勝之威親政了。
這大勝之威,正是那些人的血淚換的啊!
這時,年輕元士的正義心再也控制不住了,在此時給姒履癸潑上了最涼的涼水。
或許大家都喜歡明哲保身了,過去沒人願意和年輕元士聯名,如今也沒人願意打斷年輕元士。
隨著年輕元士將事情帶著哭腔地含淚到來,還因其能力性格,貼上了詳實資料,讓一切都看起來那麼真實可信。
一些正義感爆棚的元士,乃至大夫,甚至空有虛名的九卿,也紛紛聲討起了姒履癸。
他們或許會因為年紀和經歷的原因選擇明哲保身,但他們也曾是一腔熱血的少年人啊!
至今,還保留著那份仁心。
不然,也不會為這些朝政兢兢業業,幹多了也多少獎賞。
而面對這樣的事,這麼多人的血淚,他們也是無法用明哲保身說服自己了。
眼看必勝的局面要被翻盤,顧看了面色轉冷瞪著年輕元士的姒履癸一眼,忙道:
“佳兵者不祥之器,刀兵一起,如何不會有死傷?
此次戰果頗豐,死傷多些,也不過尋常而已。
諸位如此吹毛求疵,莫不是,不願大王親政。
又或是,早有了不臣之心?”
這轉移話題加借題發揮,乃是顧的拿手好戲。
此言一出,倒還真嚇退了幾個心智不堅的。
可此時年輕元士卻又哭又笑道:
“刀兵一起,便有死傷,不過尋常?
可我大夏乃王師,無辜民眾的死傷,也算尋常嗎?
這不是一人、兩人,這是百人千人萬人!
是我大夏曆代先王的功績太大,讓爾等覺得,如今有萬萬人的九州之民下,那些人,不過微小的數字而已?
泱泱大夏,袞袞諸公,是否高位坐久了,就看不到草低蟻矮,萬萬褐衣了?
這還是我大夏,還是我九州,還是燧皇巢祖、三皇五帝、禹王啟王之德訓下出來的人嗎?
人之一字,爾等何配?”
說著,任眼淚已流到嘴裡,嘗著那澀,年輕元士拜倒在關龍逄身前:
“關大夫!爾乃豢龍氏,與啟王有莫大淵源,又與先王中興大夏。
對這等行為,如何看得入眼啊!
關大夫,事到如今,惟有您,能為這些人等主持公道了啊!
倉舒,代那些無辜民眾,求求您了,關大夫!
九鼎之印,有廢立之權。
如今,只有靠您請九鼎驗德,廢了這殘虐的君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