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公私有別(1 / 1)
“貝勒,明軍已經撤退,歸服堡被焚燬,另外,另外……”
“說!”嶽托克制著怒火。
“兒郎們都被砍了首級,屍體堆在河邊……”
“帶我去看。”嶽託臉色鐵青。
想他隨祖父努爾哈赤南征北戰,可謂屢戰屢勝,甚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
一個牛錄被幹掉了一半,簡直是奇恥大辱。
到了河邊,一百多具無頭屍體壘出“奴”字,看的嶽託眼皮子直跳。
“把逃軍帶上來。”嶽託說道。
不一刻,從歸服堡逃出去的軍兵將官都被帶了過來。
跪倒在地,腦殼貼地。
“抬起頭!”嶽託怒喝道:“看看大金的勇士,再看看你們,懦夫!
現在,把勇士們厚葬,十夫長及以上殉葬,餘者打入死囚營。”
“貝勒饒命。”
“實在是南軍大炮太兇,我等擋不住啊。”
“南軍在河心發炮,上了岸又有火槍……”
“閉嘴!”嶽託怒吼,逃兵們立刻噤若寒蟬。
“執行……”
“不好,南兵來啦~”
一聲驚呼打斷了嶽託的軍令。
朝河口方向一看,幾片白帆已經映入眼簾。
嶽託牙關緊咬,道:“撤回岸上去。”
船上,鄭芝豹看著建虜慌忙後退,哈哈大笑道:“都說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如今看來,不過如此。”
毛承祿說道:“四哥,不能輕敵,若是沒有大炮相助,就我們這千把號人上去,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有大炮為什麼不用?”鄭芝豹詫異地說道:“火銃火炮,國朝優勢所在,當然是以己之長擊敵之短。”
“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哪有那麼容易。”毛承祿搖頭嘆道:“都知道紅夷大炮威力無窮,然而三兩千斤重,實在難以搬運。
行軍之中倉促接戰,急切間難以展開,實在如同雞肋。”
“不是紅夷大炮如同雞肋,而是你們如同雞肋。”鄭芝豹一點都不客氣,道:“不想辦法把大炮用好,只拿著三眼銃死磕,難怪遼東屢戰屢敗。”
行,你打的好你有道理!毛承祿氣呼呼地不說話了。
動嘴皮子誰不會?有本事你去打瀋陽啊!
周圍的東江兵都是一肚子氣。
“怎麼,不服氣?”鄭芝豹冷笑著說道:“不說別的,就說步軍列隊而進時,後面炮擊不停,你們做的到嗎?”
毛承祿氣勢一滯。
做不到。
“你以為各部都像你鄭家一般富庶?打炮打的是銀子,誰能天天訓練?”毛承祿嘀嘀咕咕。
一會說朝廷缺糧少銀,一會說朝廷不給火藥……
鄭芝豹沒再多說。
鄭家捨得花錢,是因為手底下人越精銳賺的越多,而東江兵只要能維持,毛文龍的地位就能保持穩固。
公私有別,說到底都是為了錢包。
眼看建虜跑出了射程,鄭芝豹下令撤退。
畢裡河不算小,還是不夠海船施展的,掉個頭要用半天功夫,生怕擱淺了。
到了海面上,大家歡天喜地地醃製人頭,準備送回去讓皇帝開心開心。
皇帝不開心。
倒不是說對天啟老哥多有感情,而是太沉了。
因為改了墓地,拖到現在才下葬,而且寢陵規模一減再減,小老弟覺得過意不去。
賠罪,親自抬棺。
這樣一來,誰還敢說皇帝不悌?
只是苦了皇帝。
說實話,一群人抬棺材,分擔到皇帝肩膀上的重量並不重,奈何這肩膀上的肉疼啊。
沒抬過重物就是這樣,肩頭經不得壓。
想到省下來的銀子,忍了。
敲敲打打中,送葬隊伍到了南海子。
熹宗,德陵。
京營和羽林衛列隊迎接,排場不小。
外圍是灰磚牆,普通的圍牆,不是其他帝陵的城牆,裡面的路同樣是磚頭鋪成的。
地宮前面有神主碑,沒有別的附屬建築,什麼殿堂、明樓、寶城,想都不要想。
耗銀三萬兩,預計全部完工後,花費十萬兩。
不要說跟成祖六十根金絲楠木的大寢宮比,跟任何皇帝比,都是寒酸的不能再寒酸了。
但是皇帝自己的寢陵就在旁邊,同樣的規制,別人也說不得什麼。
哦,皇帝的寢陵會多一座配殿,以供陪葬帝陵的功勳享受。
最主要的是,皇帝親自抬棺了啊。
去看列祖列宗,哪個有當今這般誠心實意的?
當天啟老哥被放下時,朱由檢長長地舒了口氣。
只是如此莊重的場合,不好去揉肩膀,只能略微扭一扭。
祭拜結束,告辭。
因為京營、羽林衛的駐地就在這裡,無需另外派遣守陵軍,只調撥幾個太監負責上香祭拜便可。
騎馬回城,輕鬆。
回宮後,朱由檢去了慈安宮,剛見到皇嫂,就是一個長揖。
張嫣大驚,連忙側身避開,道:“皇叔如何行此大禮?”
朱由檢說道:“去歲以來,德陵規制一減再減,並未曾與皇嫂商議,皆為朕獨斷。
朕可以說服內外,卻不能欺瞞皇嫂,這件事上於國有利,於私,確實委屈皇兄皇嫂了。”
皇嫂也是要入德陵的。
老哥寒酸,嫂子也體面不起來。
“左右一丈之穴罷了。”張嫣嘆道:“若是國朝就此滅亡,說不得骨骸散落於野而屍體倒懸於樹,何言委屈?”
皇嫂是讀書的。
南宋滅亡,元朝的江南佛教總管挖掘諸帝陵,取金玉珠寶等陪葬品。
那個時候不講究環保,更不在乎嚇壞小朋友,枯骨就隨便扔在野外。
宋理宗因為防腐而灌了許多水銀,被倒吊在樹上瀝乾後,又被砍下顱骨做成了酒杯。
也就老朱視宋為正統,掃掉蒙元后下詔將流失在北方的理宗顱骨和其餘諸陵歸葬舊陵,才讓南宋諸帝保留了一些體面。
“如今國事艱難,諸事從簡理所應當,待國朝中興,各殿再補不遲,皇叔無需為此煩惱。”張嫣溫言安慰。
“多謝皇嫂體諒。”朱由檢起身,道:“請皇嫂保重身體,只要皇嫂長命百歲,必然能看到德陵擴建時。”
“皇叔無需急躁,按部就班即可。”皇嫂盈盈一禮,轉身回了屋裡。
朱由檢沒有留戀。
回宮後換了甲冑,再次去了京營。
國事為重,各部司衙並不會因為一個皇帝的下葬而停止運轉。
剛到京營門口,就見一群人當道跪著。
因為有京營兵圍著,護持的羽林衛就沒有阻止皇帝往前。
“陛下。”孫傳庭過來拜下,道:“此乃宛平百姓,欲投軍。
然而本次募兵之定額在陝甘山西與江淮運河漕工,並無直隸百姓。”
“陛下~”其中一人叫道:“宛平百姓感念陛下恩德,無以為報,只有一條賤命能拿得出手。
陛下,我等不要安家費,不要軍餉,只要給口吃的,不論是去打建虜還是殺叛賊,絕無二話。”
看著有些眼熟。
朱由檢招招手,道:“上前說話。”
那人一個滑跪到了近前,就勢拜下:“草民韓二狗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樂了,道:“哦,是你啊,有長進嘛。”
韓二狗回道:“承蒙陛下誇獎,草民專門請教了人。”
“京畿百姓算不得富庶,然而皆有營生。
今歲,朝廷於京畿各地開墾荒地,招募無田人家耕種,各地主被迫減租。
據朕所知,爾等勉強能夠維持溫飽,可是實情?”朱由檢問道。
“聖明無過於陛下。”韓二狗道:“確實如此,像我等礦工收入倍增,年節不只能買些肉,還能給婆娘扯兩尺布。
陛下恩德,草民等感念不已,因此來投軍,只為報答陛下萬一。”
“事有輕重緩急,人有貧富飢飽,如今陝北、甘肅旱災不斷,運糧賑濟損耗巨大,因此募兵四萬,並遷其家口。
如此,朕得兵而民得活,朝廷減輕負擔。
爾等有心報國,朕心甚慰,然而朝廷錢糧有限,所募兵員因此定數,爾等入京營,則各地依數核減,所減人家,衣食無著,慘不可言。
是以,朕只能辜負爾等拳拳之心。”
“陛下,草民不要餉銀……”
朱由檢抬手阻止了韓二狗,道:“軍餉,不會因為你不想要而不發,軍中制度,不容動搖。
回吧,做工耕種,同樣是在為朝廷出力。
須知朕身上衣,口中食,皆爾等勞作所得。”
見皇帝態度堅決,韓二狗拜別,揮淚而去。
旁人不敢囉嗦,鞏永固卻沒有太多顧忌,問道:“陛下,他等皆懷忠義,納入軍中必不懼死,左右軍中不缺這點糧餉,何不收下?”
朱由檢看著韓二狗等人的背影,感慨道:“飢者得食,寒者得衣,食肉者得富貴,富貴者得美名,則何人不忠義?何人不效死?”
“陛下聖明,臣淺薄了。”鞏永固若有所思。
皇帝的角度到底和尋常人不同。
普通人示恩於人,最多惠及一地,死心塌地者萬八千,而皇帝示恩於天下,則上下死心塌地。
此謂:仁者無敵。
當然,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幹。
相對百姓仁,就得對文武不仁。
看著緊閉的大門,劉宇亮滿腦子怨念。
好不容易借到盤纏回到了老家,門都進不去。
大寫的“滾”字。
妻子?
妻和離,子改姓,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你不仁,我不義,等著。”劉宇亮牙根緊咬,撿起腳下的五兩碎銀子,轉身往城外而去。
這中原不混也罷,西虜、東虜,總有一款適合我,待控兵百萬南下,看你跪在我腳下哭!
劉宇亮暗暗發誓,一定要給朱由檢一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