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幸運商人(1 / 1)
萬盛去了約莫半個時辰。
舒月痕站在原地沒動,她身後那三個下人倒先撐不住了——不是身體撐不住,是心理上撐不住。周圍人潮湧動,唯獨他們三個杵在女劍仙身後,方圓三丈內空空蕩蕩,像三棵長在荒漠裡的樹,孤零零的,風一吹就瑟瑟發抖。最年輕的那個下人叫福安,才十七歲,腿肚子一直在打顫,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他不敢擦,怕一抬手就暴露了自己在發抖。
舒月痕倒是不急。她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座軍鎮的眾生相:城門口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缺了條胳膊的老兵坐在馬紮上,面前擺著幾把磨得鋥亮的匕首,也不吆喝,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目光渾濁地望著人群。他的斷臂處綁著一個鐵鉤,鉤子上掛著一串銅錢,風一吹,叮叮噹噹響。舒月痕注意到,路過他攤子的人都會多看他一眼,偶爾有人蹲下來挑揀匕首,價錢談不攏也不爭執,丟下幾個銅板就拿走一把,老兵也不惱,把銅板收進腰間的布袋裡,繼續發呆。
這是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坦然。
遠處又傳來一陣騷動,舒月痕微微側頭,便看見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扛著一整隻烤全羊從巷子裡走出來,羊身上還在滋滋冒油,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大漢一邊走一邊喊:“吳爺回來了!今晚慶賀!誰要羊肉?半隻也行!”人群裡立刻有人響應:“我要後腿!”“給我切兩斤!”大漢手起刀落,羊肉被利索地卸成幾大塊,用油紙包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乾脆得像在戰場上砍腦袋。
舒月痕看了半晌,得出一個結論:這座軍鎮的人,活得比雲州城裡的百姓更痛快。他們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死——死在域外妖魔的爪牙下,或者死在荒原的沙暴裡——所以活著的時候就使勁活著,大吃大喝,大聲喧譁,大把花錢,彷彿明天就是末日。
萬盛終於回來了。
他擠得滿頭大汗,發冠徹底歪到一邊去了,幾縷頭髮貼著臉頰,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他的衣袍上多了幾個黑乎乎的手印,不知是誰抓的,左腳的靴子還被踩了一腳,鞋面上赫然一個泥腳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挖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舒仙子,”萬盛喘著氣,一邊整理衣冠一邊說,“打聽清楚了。那吳先——嘖嘖,此人當真了得。”
舒月痕沒說話,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萬盛清了清嗓子,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他打聽來的訊息。
大約十年前,吳先第一次出現在這座軍鎮上。那時的他比現在的萬盛還狼狽——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活像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鎮上的人見他可憐,有人施捨了他一碗粥,有人丟給他一件破棉襖。可吳先沒有跪下謝恩,也沒有哭天喊地,他只是安靜地接過東西,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話:“我會還的。”
當時沒人把這句話當回事。在這座軍鎮裡,每天都有人來,每天都有人走,走了的那些人,十個裡有八個是死在荒原上的。誰會記得一個乞丐的承諾?
可吳先沒有走。他在鎮上住了下來,給人扛貨、修屋頂、搬棺材,什麼髒活累活都幹。攢了三個月,他終於攢下了一筆小錢——不多,大概夠買兩頭驢的。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事:他把所有錢都拿了出來,找到一個常年在荒原上跑商的老商人,把那筆錢交到老商人手裡,說:“帶我去雲州。”
老商人以為他瘋了。雲州?那是離破碎之地最近的大州,距離軍鎮八千多里,沿途要經過三十處據說有妖魔出沒的荒谷。多少商隊折在了那條路上,連人帶貨被吃得乾乾淨淨。一個剛攢了仨瓜倆棗的窮小子,想去雲州?
但吳先的眼睛讓老商人猶豫了。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該有的樣子。老商人最終點了頭,大概是覺得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反正死在路上也不虧。
一年後,商隊回來了。
準確地說,是吳先回來了。老商人死在了路上,整個商隊二十七個人,只回來了三個。吳先是其中之一。他不僅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滿滿三車雲州的貨物——絲綢、茶葉、瓷器,還有幾箱靈石。那些貨物在軍鎮上一搶而空,吳先還上了借來的錢,付清了利息,還淨賺了一大筆。
訊息傳開,全鎮譁然。
第二年,吳先要組織自己的商隊。他開口借錢,這次借的數目是第一年的十倍。鎮上的人猶豫了——不是怕他不還,是怕他回不來。但最終還是有人把錢借給了他,因為鎮上實在太缺物資了。雲州的鹽、雲州的布、雲州的藥,哪一樣不是軍鎮百姓活命的根本?吳先既然能活著回來一次,說不定就能活著回來第二次。
吳先果然又活著回來了。這次他的商隊比上次大了一倍,帶回來的貨物也多了一倍。他如數還上了所有債務,又賺了一大筆。
如此迴圈往復,一年又一年。
到了第五年,吳先已經是軍鎮上最大的商人了。他有自己的貨棧,有自己的車隊,有三十多個忠心耿耿的夥計。他每年往返雲州一次,風雨無阻,從不失期。那些帶回來的貨物,從最初的絲綢茶葉,到後來的兵器甲冑,再到最緊俏的靈符靈石——沒有他弄不來的東西。
到了第八年,軍鎮上幾乎所有人都把錢借給了他。開餛飩攤的王老四借了五十個靈石,賣布的劉寡婦借了三十個,就連那個斷臂的老兵,也把攢了半輩子的棺材本——八個靈石——塞進了吳先的貨棧。沒有人覺得不妥,因為吳先每年都按時歸還,連利息都一分不少。他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金山,穩穩當當地立在軍鎮中央,給所有人帶來財富和希望。
萬盛說到這裡,忍不住感慨:“舒仙子,此人簡直是經商奇才啊!放在雲州城,怎麼也得是個富甲一方的豪商。”
舒月痕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心裡卻在想:不對勁。
這裡是世界邊緣的破碎之地。軍鎮以外,除了荒蕪還是荒蕪,連鳥都飛不出去。域外妖魔隨時隨地可能出現,那些東西嗜血如命,見人就撕。就連各大仙門駐紮在此地的修士,出城執行任務時都要結隊而行,帶上足夠的靈石開啟法陣護身,稍有不慎就會喪命。
憑什麼吳先一個凡人,十年間往返那條死亡之路十餘次,次次毫髮無損?連貨物都完好無缺?
老天爺也太眷顧他了吧。
萬盛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連忙補充道:“舒仙子莫要急著下結論。我也問過鎮上的人,說這吳先可疑的人不在少數。早幾年就有人懷疑他跟妖魔有勾結,否則怎麼可能次次平安無事?可各大仙門駐紮此地的人都親自核驗過他,從裡到外查了個遍,確認他就是純正的人族,身上沒有任何妖魔的氣息,也沒有修煉過任何邪功。白紙黑字的驗證報告,好幾家仙門都簽了字。”
舒月痕略一思索,追問了一句:“他每次回來,貨物真的沒有損失?”
萬盛點頭:“沒有。至少賬面上沒有。該有的貨都有,該賺的錢都賺,分毫不差。”
“那跟他出去的夥計呢?”
萬盛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個……我倒沒細問。不過據鎮上老人說,吳先的商隊每次都會折損人手,這是跑荒原的常態,誰都沒法避免。”
舒月痕沒再追問,但她心裡那個疑團越來越大。一個人太幸運,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之處。長達十年的時間,這條死亡之路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坦途——這已經不是“幸運”能解釋的了。
可她也明白鎮上人的心思。軍鎮裡住著十萬凡人,這些人要吃飯、要穿衣、要治病、要打仗。域外妖魔不知道下一回什麼時候入侵,但明天的衣食住行是真真切切需要錢的。仙門修士都說吳先沒問題,那大傢伙就繼續跟著他做生意,繼續發財。在這個朝不保夕的地方,誰有閒心去追根究底?
舒月痕正想著要不要親自去會會這個吳先,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褐色短打的下人氣喘吁吁地跑來,單膝跪地,聲音發緊:“舒仙子!趙遠航趙仙師來了,說有要事求見,正在營地等著!”
舒月痕微微一怔。趙遠航?那不是上一任駐守此地的仙門修士麼?按規矩,她到了之後,趙遠航就該交接防務,乘坐返航的通天雲舟回山門了。雲舟一個月才發一班,她到的時候那艘雲舟還沒走,按理說趙遠航應該還有幾天時間收拾行李。怎麼這麼著急?
“他有什麼事?”舒月痕問。
下人搖頭:“趙仙師沒說,只是催了好幾次,說十萬火急。”
舒月痕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城門口方向——人群仍然烏泱泱地擠在那裡,駝隊還沒完全進城,只能隱約看到領頭的黑駝上坐著一個披斗篷的人影。她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轉身往城外走去。
“走,回去。”
萬盛如釋重負,連忙招呼那三個木頭樁子似的下人跟上。他回頭望了一眼軍鎮裡沸騰的人潮,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唸叨:吳先啊吳先,你最好真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