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遠航師兄(1 / 1)
此次通天雲舟帶來了十八萬軍隊。他們並未進城,而是在城外紮下十八座營地,每營一萬人,以舒月痕的營地為中心,環列布陣。
舒月痕的軍賬設在軍鎮外三十里處的一片高地上。說是軍賬,其實就是幾十頂帳篷圍成一圈,中間豎著一面大旗,上頭繡著一個碩大的“舒”字。風很大,旗子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不停地鼓掌聲。
舒月痕遠遠就看見營地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七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皺紋縱橫,看起來倒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翁。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左手還拎著一個布袋,右手抱著一口木箱子,整個人像棵掛滿了果子的老樹,搖搖欲墜。明明是個修士,此刻的模樣卻比逃荒的難民還狼狽。
舒月痕走近了才認出來,這正是仙霞派的趙遠航。她上次見他還是二十年前的大荒城一戰。
同屬七大仙門,舒月痕那時還要稱呼他一句師兄。
那時趙遠航不過三十出頭,一頭黑髮束得齊整,雖說不上英俊,但也精神抖擻。眼前的這個人,哪裡還像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仙門弟子?
“遠航師兄?”舒月痕有些不敢認。
趙遠航一看見她,差點沒哭出來。他把手裡的箱子往地上一擱,大步迎上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舒師妹!你總算來了!我可算把你盼來了!”
舒月痕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師兄,你這是……要走?”
“走!現在就走!”趙遠航斬釘截鐵地說,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大包小包,“船就在那邊等著呢。師妹你幫我跟船上的掌事說一聲,我是交接完的,手續齊全,千萬別把我落下了!”
舒月痕更加不解了:“你為何這麼著急?通天雲舟不是明天才出發麼?”
趙遠航長嘆一聲,那聲嘆息裡藏著二十年的苦水,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舒師妹,我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人間,“你是不知道,在這裡待著是什麼滋味。沒有靈氣,沒有靈氣啊!我的修為一直在倒退。五年前我還能勉強施展二階法術,去年連一階的都費勁了,上個月我試著御劍——你猜怎麼著?那劍飛了三尺高就掉下來了,把我腳趾頭砸了,腫了三天!”
他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也變了調:“我當初是犯了錯才被師門發配到這裡來的。師門許我駐守此地二十年就可以回山。二十年啊!舒師妹,我在這個鬼地方待了整整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沒有靈氣是什麼感覺嗎?就像一條魚被扔在岸上,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乾涸,一點點死去。我現在和凡人有什麼區別?你看看我的頭髮,白的!全是白的!我才五十歲!再不回宗門,我就要像那些凡人一樣老死了!”
舒月痕沉默地看著他。趙遠航確實不像五十歲的人,說他六十八都有人信。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變形,一看就是長時間做粗活留下的痕跡。在這座軍鎮駐守,修士不能只躲在陣法後面——靈石不夠,很多時候得靠肉身硬扛。趙遠航這二十年,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她心裡微微一軟,但嘴上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問了一句:“交接文書都簽了?”
“簽了簽了,都在包袱裡。”趙遠航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蓋了好幾個印章,“師妹你看看,防務圖、物資清單、靈石庫存、人員名冊,一樣不少。我昨晚熬了一宿整理的,生怕耽誤你時間。”
舒月痕接過文書,隨手翻了翻。她注意到物資清單上有一行被劃掉的字,隱約能看到“靈石餘量:四十七箱”幾個字,但下面改成了“二十三箱”。她抬眼看了一下趙遠航。
趙遠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訕訕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說:“那個……師妹,我用了一些靈石。不多,真的不多。你也知道,修為倒退的滋味不好受,我偶爾開啟一箱吸兩口,勉強維持著。你放心,剩下的二十三箱足夠你用一陣子了。下批靈石下個月就到。”
舒月痕沒說什麼,把文書收好,點了點頭:“那你走吧。”
趙遠航如蒙大赦,彎腰抱起那口木箱子,又拎起布袋,背上大包袱,整個人被行李淹沒,只能露出半張臉。他踉踉蹌蹌地朝遠處停泊的通天雲舟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師妹,”他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但也沒工夫去查。那個商人,吳先——你多留個心眼。他不是壞人,但……不太對勁。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就是不對勁。”
舒月痕眉梢微動:“你也覺得他有問題?”
趙遠航苦笑:“我查了他十年,什麼都沒查出來。可你要知道,在這地方,什麼都查不出來,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這十年,每次吳先出城回來之後,過不了幾天,城牆上的警戒法陣就會有一陣子不太穩定。檢修的人說是靈石品質不行,可我覺得……算了,我多想了。師妹保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快得像在逃命。
舒月痕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被行李吞沒的身影走向遠方。
風更大了。
舒月痕轉過身,望向三里外那座燈火通明的軍鎮。暮色已經降臨,城牆上的火把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蜿蜒的火龍趴在天地之間。城門口的人群還沒有散去,那個披斗篷的身影應該已經進城了。
不知為什麼,舒月痕忽然想起了趙遠航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什麼都查不出來,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下吳先的名字,然後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