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凡人使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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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盛領著一個小丫頭,穿過十八座營地中央那條臨時鋪了碎石的主幹道,朝舒月痕的大帳走去。

暮色已經徹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戈壁上濃稠的夜色。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黑鍋,上面密密麻麻綴滿了星星,比中州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亮、都要密。萬盛抬頭看了一眼,心裡莫名生出一種渺小感——在這片荒蕪之地,人就像沙礫一樣不值一提。

他收回目光,繼續叮囑身邊的小姑娘。

“茉莉,你聽好了。”萬盛壓低聲音,語氣像是送人去刑場,“舒仙子是天上的人物,跟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一樣。就算她一時生氣,責罵你兩句,你也得乖乖受著,萬萬不可忤逆。哭也不行,鬧更不行。”

茉莉抱著一隻小包袱,裡面是她全部的家當——兩件換洗的衣裳和一把木梳。小姑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腳上一雙舊布鞋,鞋頭已經磨出了毛邊。她使勁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一雙大眼睛裡既有緊張又藏著幾分興奮。

萬盛看她這副模樣,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惹惱了她,不光你自己倒黴,你們全家都要遭殃。記住了?”

萬盛心道:要是惹惱了舒仙子,豈止全家遭殃,怕不是全城都要遭殃!

茉莉本來就不大的小臉又白了幾分,聲音像蚊子叫:“記、記住了。”

萬盛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不過你也別太怕。舒仙子這個人……只要你不犯大錯,她倒也不會無緣無故發火。總之,眼力要靈光,手腳要勤快,嘴巴要嚴實。”

兩人走到大帳前,兩個佩刀的衛兵一左一右站著,像兩尊門神。萬盛報了名號,衛兵掀開帳簾,一股混合著燈油和皮革的氣味撲面而來。

萬盛彎著腰走進去,茉莉跟在他身後,兩隻手緊緊攥著包袱,指節都泛白了。

帳內點著五六盞銅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萬盛抬頭一看,愣住了。

舒月痕竟然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純白衣裙。

她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衣料是厚實的棉麻混紡,裁剪得乾淨利落,袖口和褲腳都用布條紮緊了,顯得十分乾練。長髮也沒了往日的繁複髮髻,只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腰間束著一條烏黑的皮帶,掛著一隻小巧的錦囊,手裡還拿著一把長劍——那劍鞘倒是華麗得很,鑲嵌著七顆碧綠的寶石,在燈光下幽幽泛光。

這七顆寶石雖然珍貴,可也是凡間的寶物,怎麼能比上劍仙手中的飛劍?

舒仙子拿這把凡劍做什麼?

這身裝扮,不太像九天之上的劍仙,反倒像是人間的遊俠了。確切地說,像一個隨時準備翻牆上房的江湖女俠。

萬盛一時看得有些發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裡的長劍上。

這把凡劍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舒月痕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把長劍往桌案上一擱,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要換這身衣服?”她問。

萬盛猛然回過神,連忙低下頭:“不敢,不敢!舒仙子穿什麼都好看,屬下只是……只是覺得新鮮。”

舒月痕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據她所知,萬盛是中州名將,十六歲從軍,二十歲便以三千騎兵大破敵軍兩萬鐵騎,二十五歲掛帥鎮守雁行關,十年來令敵人聞風喪膽。中州的百姓提起“萬大將軍”,哪個不是豎起大拇指?可就是這樣一位英雄人物,到了自己面前,卻怕得跟什麼似的,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難道自己的名聲就糟糕到這種程度了嗎?

舒月痕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在他們心裡,我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一言不合就要屠城滅門的殺神?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決定還是解釋一下。

“經過遠航師兄的事,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她拿起那柄長劍,用指尖敲了敲劍鞘上鑲嵌的寶石,“在這裡,靈石是無比稀少的東西。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濫用法術了。在這裡施展一個最簡單的清潔術都要消耗靈石,太奢侈了!”

“所以,”舒月痕低頭扯了扯自己的黑色衣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我換上這身黑衣服,就是因為它耐髒。穿個十天半月也看不出痕跡,不用洗。”

帳內安靜了一瞬。

萬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實在難以想象,身為天下第一劍仙的舒仙子,居然要自己動手洗衣服。在他的認知裡,仙子們的衣裙都是纖塵不染的,就算沾了灰塵,一個法術就乾乾淨淨了。可現在舒月痕告訴他,為了省靈石,她打算一件黑衣服穿半個月——還要自己洗!

這畫面光是想一想,萬盛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他暗自慶幸,幸虧本地的鎮守使韓定邦及時送來了使女。否則,讓這位女劍仙蹲在河邊搓衣裳的畫面一旦成真,他這個做屬下的怕是先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萬盛趕緊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身後的茉莉露了出來。

“舒仙子,”他拱手道,“這是本地鎮守使韓定邦韓大人送來的一名丫鬟,名喚茉莉。韓大人說了,舒仙子遠道而來,身邊不能沒有個使喚的人。讓茉莉伺候仙子洗衣做飯,端茶遞水。要是仙子的精力都浪費在這些瑣碎小事上,哪裡還有時間去對付域外邪魔?”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顯然是來的路上就打好了腹稿。

舒月痕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

茉莉約莫十六七歲——或者說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身形消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的臉上帶著戈壁人特有的黝黑,顴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唯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洗過的黑葡萄。

正是這雙眼睛,讓舒月痕多看了兩眼。

小姑娘的手垂在身側,兩隻手死死攥著那隻舊包袱。舒月痕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細長,但指腹和掌心佈滿了淡黃色的老繭,有的已經開裂,露出粉色的嫩肉。這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跡,不是一天兩天能磨出來的。

舒月痕心裡微微一緊。

她此行肩負的使命是抵禦域外邪魔,是排兵佈陣,是生死廝殺。怎麼就平白無故冒出來一個丫鬟?她舒月痕行走天下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需要人伺候了?

可她也知道,這座軍鎮的鎮守使韓定邦是個凡人武將,他送丫鬟來,無非是想示好,是想巴結她這個仙門來的“大人物”。如果她一口拒絕,把茉莉原封不動地退回去,韓定邦面上無光不說,這小丫頭的下場恐怕不會太好。輕則被責罰一頓,重則……她不敢往下想。

舒月痕放柔了聲音,問茉莉:“你想留下來伺候我嗎?”

茉莉抬起頭,眼睛裡一下子湧出了淚花。她使勁點頭,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我願意的,我願意的!姑娘,韓大人說了,只要能伺候姑娘,他會給我家裡很多錢。我弟弟還等著錢治病呢,我阿爹的腿也瘸了幹不了重活……姑娘,求求你了,讓我留下來吧!”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膝蓋一彎就要跪下。

舒月痕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胳膊細得像根枯枝,舒月痕甚至不敢用力,怕給捏斷了。

她看著茉莉那雙急切又懇求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師妹蘇湘。

蘇湘當年也是這樣,有什麼想做的事,就跑到她面前,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嘴巴微微嘟起,軟綿綿地喊一聲“師姐——”。舒月痕從來拒絕不了那個聲音,就像她此刻拒絕不了眼前這雙眼睛。

她沉默了兩秒,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你就留下來吧。”

茉莉先是一愣,隨即破涕為笑,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在黝黑的臉上衝出兩道淺淺的白印。她連連鞠躬,嘴裡的“謝謝姑娘”說了七八遍,那個舊包袱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整個人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萬盛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想總算又過了一關。

但他沒有忘記此行的第二件事。他向前半步,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開口:“舒仙子,還有一件事——本地鎮守使韓定邦韓大人,想邀請您今晚赴宴。他已經在鎮守府備下了酒席,說要為仙子接風洗塵。”

舒月痕正在彎腰檢視茉莉手上的老繭,聞言抬起頭,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絲玩味。

“他邀請我,我就要去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萬盛,不如你替我跑一趟。”

萬盛張口結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我?我去?”

“是啊,”舒月痕理所當然地說,“你替我去赴宴。順便替我打聽打聽這個韓定邦到底想做什麼。一個凡人武將,見了仙門的人就送丫鬟、擺酒席,殷勤得有些過分了。你去幫我摸摸他的底。”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替我問他要一個人。”

萬盛還沒從“替我去赴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又聽到一個吩咐,連忙追問:“要誰?”

舒月痕轉過身,走向桌案,拿起那柄七星寶劍,輕輕抽出半截劍身。劍刃寒光凜凜,映出她半張清冷的面孔。

“我們這次出征,事關重大。”她將長劍歸鞘,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不管他是商人還是盜匪,只要能在這片破碎之地活著往返的,就不是等閒之輩。我想要徵用本地最有名的那個商人——吳先。”

“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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