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警告陳繼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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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刺目的紅,像看著林永昌腦門子上淌下來的血。

直到一個身影,被兩個腰桿挺得標槍似的護院,“請”到了正廳門外頭。

陳繼文來了。

他穿了件半舊的灰藍錦緞長衫,袖口都磨起了毛邊。往日那張總帶著點風流得意的臉,如今灰敗得跟死人差不多,眼窩深陷,眼珠子爬滿了紅血絲。

被倆護院夾在當間,活像個押赴刑場的囚犯,腳步虛飄,眼神亂瞟,透著股被逼到絕路的驚惶和壓不住的怨毒。

他杵在門檻外頭,不敢進,眼珠子飛快地掃過空蕩蕩的正廳,最後釘在主位上那個一身素淨的蘇繡娘身上。

廳裡還飄著沉水香那苦滋滋的味兒,混著一股子新鮮的墨臭,還有…一絲絲沒散乾淨的血腥氣。

陳繼文的鼻子抽了抽,臉更白了。他看見了門檻上那點沒擦乾淨的、暗紅色的印子。

“嬸…嬸孃……”他喉嚨眼發乾,擠出倆字,聲音啞得像破鑼,帶著股說不出的屈辱。

他微微哈著腰,姿態放得極低,眼珠子卻管不住地往蘇繡娘手邊小几上溜——那幾份新嶄嶄的契約文書。

蘇繡娘坐回主位上:“在那杵著幹嘛,當門神嗎?”

陳繼文這才往裡走,剛坐在椅子上,蘇繡娘平靜無波的聲音就傳過來了:“林家那事,了了,你在裡面扮演的什麼角色,和林晚秋那條命,林永昌已經給他買下來了。價碼,不小。”

蘇繡孃的目光這才落在他慘白的臉上:“你說,你倆,值這個價嗎?”

陳繼文只覺的一股寒氣襲來,值不值?他敢怎麼答?腦子一團漿糊,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蘇繡娘像是也沒指望他答。她微微傾身,拿起小几上那份攤開的、寫著林家割讓產業的單子,指尖在上頭輕輕劃拉過去。

“瑞祥記綢緞莊,老字號了,地界好,主顧穩當。”

“福泰興南貨行,四馬路的旺鋪,日進斗金。”

“英租界邊上的地皮,三層洋樓……嘖,林老爺這回,可是剜了心尖子肉了。”

她每念一樣,陳繼文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這些產業,這些錢!原本…原本都該是他陳繼文的!是他和陳家往後的指望!

如今,全被眼前這女人,輕飄飄幾句話,就劃拉進了陳硯山的兜裡!一股子摻著妒火、怨毒和巨大恐懼的邪氣,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這些東西,”蘇繡娘放下單子,抬起眼,那雙清亮的眼珠子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直勾勾盯著陳繼文,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進了我陳家的門,就是陳家的產業。是硯山的產業,也是我這個當家主母,要替陳家攥緊的命根子。”

她的聲兒陡然掉進冰窟窿,一字一句,砸在陳繼文心坎上:

“陳繼文,你給我豎著耳朵聽真了。”

“從今往後,你老老實實做你的陳家大少爺。該給你的月錢份例,一個大子兒少不了你。吃穿用度,也短不了你的。外頭的花花世界,只要不惹出大亂子,不丟陳家的臉,我也可以當沒看見。”

她略頓,目光像冰涼的錐子,刺進陳繼文躲閃的眼底:

“可,不該你碰的,你手指頭都別伸!”

“不該你打聽的,你嘴巴給我閉緊!”

“不該你沾邊的人,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尤其,”她咬重了音,帶著森森的警告,“是賬本!是買賣!是陳家頂要緊的營生!你最好連瞧都別多瞧一眼!要是不聽……”

後頭的話她沒說,隻身子往後一靠,重新倚回椅背,端起了那杯冷茶。可那沒出口的話裡裹著的冰冷殺意,比明晃晃的刀子還讓陳繼文膽寒。

“我…我明白!嬸孃!我明白!”陳繼文再也坐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光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長響。

他衝著蘇繡娘,腰彎成了個蝦米,幾乎對摺過去,聲音因為怕到極點帶著哭腔,嘶啞地賭咒發誓:“繼文不敢!繼文再不敢有非分之想!我…我往後一定夾著尾巴做人!絕不給家裡添亂!絕不再惹嬸孃和小叔生氣!我發誓!我拿祖宗牌位發誓!”

他語無倫次,身子因為激動和恐懼抖得像風裡的破布。

蘇繡娘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的慫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冰涼的厭惡。她沒言語,只拿起那份單子,又隨意地翻了兩頁,紙頁“嘩啦”輕響。

這聲兒落在陳繼文耳朵裡,跟催命符似的。他保持著那個卑微到泥裡的姿勢,一動不敢動,汗水早把後背的衣裳浸透了,額頭的冷汗珠子“吧嗒”滴在光溜的地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時間在死寂裡一點點熬煎。

“行了。”蘇繡娘終於合上了那份單子,聲音帶出點倦意,像剛料理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兒,“記著你今兒的話。回吧。”

陳繼文如蒙大赦,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鬆,差點癱地上。他不敢抬頭,更不敢直腰,就那麼蝦米似的躬著,一步步倒著退,狼狽不堪地挪出了正廳的門檻。

直到退到門外,被初夏有點燙人的日頭一照,才覺出點活氣兒,後背卻早涼颼颼一片。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正廳的視線,那倆護院鬼影子似的綴在他後頭,一直把他“送”回自個兒那個偏僻冷清的破院子。

正廳裡,重歸死寂。

蘇繡娘一個人坐在主位上,廳堂空得發慌。日頭斜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孤零零的,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韌勁兒。

她拿起小几上那幾份還帶著墨臭的契書,指尖慢慢拂過上面鮮紅的指頭印和林永昌那透著絕望、寫得死沉的簽名。

冰涼的紙張貼著皮肉,帶著林家小半壁江山的份量。

一絲極淡、極冷的笑影,終於在她沒什麼血色的嘴角邊漾開,像冰面上裂了道細紋,眨眼就沒了。

她站起身,沒再看那些值錢的契書一眼,徑直往門口走。日頭落在她月白旗袍上,泛起一層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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