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金蟬脫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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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陳硯山猛地一聲低喝,如同受傷雄獅的咆哮,打斷了林晚秋的叫囂!

他不再看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蘇繡孃的眼睛,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憤怒、屈辱、不甘,還有一種被強行壓抑的、深沉的痛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信任。

時間彷彿凝固了。祠堂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終於,陳硯山那隻緊握槍柄、指節泛白的手,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鬆開了力道。

他手腕一翻,將那把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駁殼槍,極其利落地插回了腰間的槍套裡!

“咔噠。”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死寂的祠堂裡格外清晰。

那聲音,如同解開了某種無形的枷鎖。祠堂內所有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一鬆!幾個族老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陳鴻禮更是如同虛脫般,順著供案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褲襠下的水漬洇開更大一片。

林晚秋看著那消失的槍口,心頭猛地一鬆,隨即又被一股更深的怨毒和不甘填滿!她死死盯著蘇繡娘那張平靜無波的臉,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陳硯山不再看任何人。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戾氣都強行壓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冰冷的決絕,大步流星地向祠堂門口走去!軍靴踏在金磚上,發出沉重而壓抑的聲響。

經過林晚秋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側目,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如同來自九幽寒獄的低語,清晰地傳入林晚秋耳中:

“洗乾淨脖子,等著。”

林晚秋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過!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

陳硯山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門外的風雨中。

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只有陳鴻禮壓抑的、帶著劫後餘生恐懼的啜泣聲,和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蘇繡娘獨自一人站在祠堂中央。靛藍布衣,素面朝天。

她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驚魂未定、面如土色的族老,掃過癱在地上如同爛泥的陳鴻禮,最後,落在門口臉色煞白、眼神怨毒如蛇蠍的林晚秋身上。

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她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她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轉過身,走到供案前,拿起三支新的線香,就著燭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清冽的眉眼。

然後,她將線香穩穩地插入香爐,對著森然的牌位,深深一揖。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步履從容而穩定,如同來時一樣,一步步走向祠堂那扇洞開的、通往風雨的大門。

靛藍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門外灰濛濛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見。

祠堂裡,只剩下青煙繚繞,燭火搖曳,映照著滿堂狼藉和人心鬼蜮。林晚秋死死盯著蘇繡娘消失的方向,眼中那兩簇怨毒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瘋狂。

等著?

好!那就…等著!

***

梅雨終於有了要停的意思,陳家西跨院的書房裡,窗戶大敞著。蘇繡娘坐在書案後寬大的紅木椅上,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緩緩寫著什麼。

“硯山,”她沒抬頭,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這地方,待不下去了。”

陳硯山摩梭子彈的手指一頓,目光落在她專注書寫的側影上。

“憋屈?”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舊傷牽扯,也是心火鬱結。

蘇繡娘筆下未停,蘸了硃砂的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鮮紅的點。

“不是憋屈。”她聲音平平,“是甕。我們在這裡,是甕裡的鱉。一舉一動,都在人眼皮子底下。祠堂那場鬧劇,是敲山震虎,也是打草驚蛇。林晚秋和陳繼文這兩條蛇,被驚了,只會鑽得更深,咬得更毒。等著他們出洞,太被動。”

她終於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硃砂筆,拿起那張宣紙,對著燈光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紙上赫然是四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硃砂大字:

金蟬脫殼

鮮紅的字跡在燈光下,如同凝固的血,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和鋒芒。

“脫殼?”陳硯山眉峰微挑,深黑的眼底掠過一絲銳芒。

“對。”蘇繡娘將宣紙推到書案對面,目光迎上陳硯山,“搬出去。搬進你督軍府分配的那座小公館。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搬。”

陳硯山坐直了身體,手指捏著那枚子彈,力道加重了幾分。“搬出去?讓出這陳家老宅?讓給那兩個廢物?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林晚秋做夢都想坐上這當家主母的位置!”

“她要,就給她。”蘇繡娘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如同冰面裂開一道細紋,“空殼子,燙手的山芋,給她抱著,才燒得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芭蕉葉。

“這宅子,是陳家的根,也是陳家的墳。百年沉痾,盤根錯節。族老、舊僕、各房的眼線、還有那無處不在的陳腐規矩…都是枷鎖。我們在這裡,束手束腳,施展不開。搬出去,天高地闊。”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陳硯山:“搬出去,是退,更是進。退一步,海闊天空。進,是跳出這口爛泥潭,站到更高的地方,看清楚這潭底,到底藏著多少條毒蛇!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退了,他們才會得意忘形,才會…把尾巴徹底露出來!”

她走回書案前,指尖點著那四個鮮紅的硃砂大字:“金蟬脫殼,不是逃。是把這身沾了泥汙的舊殼,留給那些在泥裡打滾的蛆蟲去爭搶。我們…輕裝上陣。”

陳硯山沉默著,指間的子彈被捏得微微發燙。他看著蘇繡娘眼中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和破釜沉舟的決絕,左肩胛的舊傷處似乎又傳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祠堂裡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林晚秋搬出趙秉璋時的囂張,還有那些潑在蘇繡娘身上的汙水…一幕幕在腦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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