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搬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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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雜著暴戾和某種奇異興奮的情緒在胸中翻湧。他猛地攥緊了那枚子彈!

“好!”陳硯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金鐵交鳴,“搬!不僅要搬,還要大張旗鼓地搬!搬得風風光光!搬得人盡皆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即將出鞘的利刃般的鋒芒。“我要讓全秦淮河的人都看看,我陳硯山,是帶著我的夫人,堂堂正正地離開這堆爛泥!不是被趕走,而是…不屑與之為伍!”

三天後,一個難得的晴日。

陽光碟機散了連日陰雨帶來的黴氣,明晃晃地灑在陳家老宅那氣派卻難掩頹敗的朱漆大門上。

門前那條青石板鋪就的巷道,此刻卻一反往日的冷清,被圍得水洩不通!

十幾輛罩著嶄新油布篷的軍用卡車,如同鋼鐵巨獸般,整整齊齊地停靠在巷子兩側。車頭掛著大紅的綢花,在陽光下分外刺眼。

每輛卡車旁,都筆挺地站著四名荷槍實彈、穿著嶄新灰藍色軍裝計程車兵,槍刺雪亮,神情肅穆,如同雕塑。

那股子行伍特有的、帶著硝煙味的煞氣,無聲地瀰漫開來,壓得看熱鬧的人群大氣都不敢喘,只敢遠遠地伸著脖子張望。

更多計程車兵,穿著同樣簇新的軍裝,兩人一組,步伐沉穩有力,如同螞蟻搬家般,源源不斷地從陳家那洞開的大門裡,抬出一件件沉重而貴重的傢什。

紫檀木嵌螺鈿的八仙桌、黃花梨雕花的頂箱大櫃、整張黑酸枝的羅漢榻、一人高的青花瓷瓶、卷軸字畫、樟木箱子…每一件都透著陳年的富貴氣,也帶著歲月沉澱的沉重。

士兵們動作利落,沉默無聲,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號子聲在巷子裡迴盪。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門臺階下那輛擦得鋥亮的黑色福特小汽車。車頭同樣掛著碩大的紅綢花,車門敞開。

陳硯山一身筆挺簇新的深灰色將校呢軍常服,肩章金星閃耀,胸前佩戴著數枚勳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只靜靜地站在車旁,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進出計程車兵和滿巷的卡車,如同一位即將開拔、檢閱部隊的將軍。

那股不怒自威的鐵血氣勢,讓所有嘈雜的議論聲都低了下去。

而真正讓所有圍觀者,尤其是那些藏在人群后面、臉色鐵青的陳傢伙計和下人們心頭巨震的,是站在陳硯山身邊的蘇繡娘。

她沒有穿金戴銀,只一身素雅的珍珠白色軟緞旗袍,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針。長髮挽成一個簡潔利落的圓髻,簪著一支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簪子。

陽光落在她身上,襯得膚白如玉,氣質清冷出塵,與這喧鬧嘈雜、充滿行伍煞氣的搬家場面,形成一種奇異的、卻又無比和諧的對比。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搬離“故居”的傷感,也無即將“喬遷”的喜悅。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她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被抬出的、價值連城的陳年舊物,掠過那些沉默搬抬計程車兵,掠過遠處陳家那黑洞洞的大門,最後,落在巷子盡頭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開闊處。

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這哪裡是狼狽搬離?這分明是——出征!是割袍斷義!是昭告天下,與這腐朽陳舊的陳家,徹底劃清界限!

“我的天爺…這…這是搬家還是打仗啊?”

“瞧見沒?那都是陳家的老底兒!紅木傢俱!古董字畫!嘖嘖…真捨得啊!”

“呸!什麼捨得!這是打陳家的臉!打那些族老的臉呢!帶著這麼多值錢玩意兒走,陳家庫房怕是要空一半!”

“你懂什麼!這叫底氣!人家陳參謀現在是督軍跟前的紅人!還在乎這點子家當?人家搬的是排場!是威風!”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陳家新娶的大少奶奶?躲門縫後面看呢!臉都綠了!”

“活該!讓她使壞!這下好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個空殼子爛攤子給她!看她怎麼收拾!”

人群的議論聲如同嗡嗡作響的蜂群,帶著驚詫、羨慕、幸災樂禍,狠狠刺痛著躲在朱漆大門後陰影裡的林晚秋!

她身上那件特意為今日準備的、最時興的玫紅色蕾絲洋裝,此刻像一團燃燒的、諷刺的火焰。精心描畫的妝容,也蓋不住她臉上扭曲的怨毒和因嫉妒而漲紅的血色。

她死死扒著冰冷的門框,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裡,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巷子裡那對璧人,尤其是陽光下蘇繡娘那張平靜得刺眼的臉!

風光!排場!威風!

這些本該是她林晚秋的!是她成為陳家主母后應得的榮耀!

可現在,全被那個賤人搶走了!那個從秦淮河爛泥裡爬出來的賤人!她憑什麼?!憑什麼能站在陳硯山身邊,接受這萬眾矚目般的“出征”?

憑什麼能如此從容地離開,留下一個被她掏空、等著自己去收拾的爛攤子?!

巨大的屈辱和不甘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臟!她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撕爛蘇繡娘那張平靜的臉!抓花她那身刺眼的素白旗袍!

陳繼文不知何時也溜了過來,縮在林晚秋身後,看著外面那陣仗,也是臉色發白,聲音發虛,帶著掩飾不住的嫉恨,“讓他們搬!讓他們狂!等他們滾蛋了,這陳家…還不是咱們的天下!”

“天下?”林晚秋猛地轉過頭,一雙美目因為極致的憤怒而佈滿紅絲,死死瞪著陳繼文,聲音尖利得如同刀片刮過玻璃,“一個被掏空了家底的破殼子?!一個等著咱們去填的爛窟窿?!這就是你要的天下?!廢物!”

陳繼文被她罵得脖子一縮,不敢再吱聲。

林晚秋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巷子裡最後一車傢俱被蓋上油布,看著陳硯山親手為蘇繡娘拉開那輛黑色福特的車門,看著蘇繡娘姿態從容地坐進車裡,連裙襬都未曾掀起一絲漣漪…

一股瘋狂的、毀滅一切的衝動猛地衝上頭頂!

“等著!”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刻骨的怨毒,“蘇繡娘!你給我等著!臨走之前,我林晚秋…也得送你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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