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情之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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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幾個離得近、豎著耳朵的軍官和太太,臉色皆微微一變。空氣陡然凝滯,暗流洶湧。

陳硯山眉峰驟冷,握著酒杯的手指骨節泛白。他薄唇微啟,一隻微涼的手卻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蘇繡娘。

她依舊靜立如初,唇角甚至噙著一絲未散的淺笑。她未看林晚秋,目光反而平靜地投向了一直沉默如山的沈驍。

沈驍端著酒杯,臉上那點溫和笑意不知何時已斂盡。

他垂著眼,專注地看著杯中琥珀色酒液細微的光暈流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彷彿在鑑賞一件稀世珍寶。

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投下濃重陰影,無人能窺見那深潭之底。

整個客廳似乎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落針可聞。

林晚秋那番誅心之言激起的惡浪,無聲地拍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林晚秋見沈驍沉默,心頭暗喜,以為毒計奏效。她趁熱打鐵,聲音放得更柔更軟,帶著十二萬分的“顧全大局”:

“督座,晚秋斗膽,有個不情之請…”她輕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楚楚堪憐的模樣。

“晚秋的丈夫繼文…雖才疏學淺,但終究是陳家的嫡長孫。對陳家的產業根基、人情往來,還算熟稔。如今他賦閒在家,眼見小叔辛勞,亦是寢食難安。若是…若是督座肯給他一個效力的機會,讓他替小叔分擔一二,只接手糧秣轉運中涉及陳家舊部協調、倉庫調撥這些瑣碎庶務…”

她略作停頓,偷覷沈驍臉色,見他依舊垂眸不語,膽氣陡壯:“繼文定當肝腦塗地,恪盡職守!如此,小叔可專心軍國大事,陳家上下亦能同心戮力,為督座分憂,為前線將士盡忠…豈非…兩全其美?”

圖窮匕見!

費盡心機,繞山繞水,所求不過糧草轉運這塊潑天肥肉中,撬開一道名為“陳家庶務”的縫隙!

哪怕只是“協調”、“調撥”,亦是油水豐厚、足以撬動全域性的支點!只要拿到,便是釘入鐵板的楔子!

客廳徹底死寂。連角落的爵士樂也識趣地停了。

所有目光,灼灼然聚焦於沈驍一身。林晚秋心跳如鼓,掌心汗溼,眼底卻燃著瘋狂的期待。

陳硯山臉色已寒如玄冰,眼底戾氣翻湧,覆在他手背上的那隻微涼的手,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與微顫。

蘇繡娘依舊平靜,只指尖微微用力,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沈驍終於抬起了眼。

他沒有看林晚秋那張寫滿算計與期待的臉,沒有理會周遭屏息的眾人。

他的目光,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越過杯沿,越過晃動的酒液,越過短短的距離,直直地、毫無偏差地,釘在了陳硯山的臉上。

沒有言語。

唯有眼神。

那眼神極深,極沉,翻湧著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讀懂的、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默契與瞭然。

有洞穿陰謀的銳利鋒芒,有對林晚秋拙劣表演的無聲嘲弄,有對兄弟處境的深切體察,更有一種…無需言表、冰冷如鐵的支援。

彷彿在無聲詰問:

跳樑小醜,其心可誅。

兄弟,如何?

陳硯山讀懂了那眼神中的一切。翻騰的暴戾與殺意,在那無聲的信任與默契下,竟奇蹟般地平復了大半。

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弛,緊握酒杯的手也緩緩鬆開。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對著沈驍,點了一下頭。

幅度極小,重若千鈞。

是心照不宣,是生死相托,是…交給你了。

沈驍眼底深處,那絲冰冷的嘲弄瞬間化作刀鋒出鞘般的銳利寒芒。

他像是終於賞鑑夠了杯中光影的變幻,又像是從一場無聲的交流中抽身,手腕微動,輕輕晃了晃杯中殘酒。

就在這萬籟俱寂、空氣緊繃至極限、所有人心懸

一線等待督軍金口玉言的剎那——

“嗤…”

一聲極輕、卻清晰得如同冰稜碎裂的嗤笑,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聲源,正是蘇繡娘。

只見她那隻一直按在陳硯山手背上的素手抬起,指尖虛虛掩了下唇瓣,彷彿真被什麼惹人發噱之事逗樂。

那雙清亮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彎成了兩泓清泠的月牙兒,眼波流轉間,帶著洞穿一切的悲憫與毫不掩飾的輕蔑,輕輕地、精準地…落在了林晚秋那張瞬間僵硬如石的面孔上。

“侄媳,”蘇繡孃的聲音不高,卻似冰珠滾落玉盤,

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你這番替繼文打算的拳拳心意,嬸孃聽了…著實感動。”

她微微偏頭,目光挑剔地掠過林晚秋濃妝下僵硬的臉,繁複累贅的蕾絲洋裝,最後定格在她因緊張期待而微微顫抖的、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上。

那眼神,如同在審視一件粗製濫造的贗品。

“只是…”蘇繡娘話鋒陡轉,語氣依舊輕柔,卻陡然

淬上森森寒意,“這糧秣轉運,關乎前線數萬袍澤性命,繫著江寧一方安危。督座宵衣旰食,硯山夙夜匪懈,尚且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敢有分毫差池。”

她略作停頓,聲音陡然沉凝,一字一句,如冰錐鑿地,狠狠楔入死寂的空氣:

“豈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湊上來舔一口的?!”

“嗡——!”

滿堂死寂!落針之聲可聞!

所有人被這石破天驚、毫不留情的誅心之語震得魂飛魄散!阿貓阿狗?!這…這是當眾將林晚秋與陳繼文的臉皮撕下,丟在腳下狠狠踐踏!

林晚秋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精心堆砌的笑容如同劣質石膏面具般寸寸龜裂、剝落!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眼前金星亂迸!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如同被當眾剝光了衣衫鞭笞!她渾身劇烈地篩糠般顫抖起來,捏著高腳杯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骨節暴突,慘白如骨,那脆弱的杯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你…”她嘴唇劇烈哆嗦,喉嚨裡咯咯作響,卻

擠不出半個完整的字。滔天的怨毒與羞憤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猛地轉向沈驍,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控訴與怨毒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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