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沈驍(1 / 1)
他目光轉向蘇繡娘,毫不掩飾欣賞,“弟妹,往後咱們幾家捱得近,常走動!我家那口子唸叨好幾回了,想跟你學學怎麼插花弄草呢!”
“李軍座謬讚。”蘇繡娘欠身,聲音清冽如泉,“不過是些粗陋佈置。李夫人不嫌,隨時過來吃杯清茶便是。”
幾人正寒暄,門口侍者陡然拔高的通報聲利刃般劈開滿室喧囂:
“督軍到——!”
萬籟俱寂。
所有交談、笑聲、杯盞輕碰聲,瞬間消弭無形。
無數道目光,帶著敬畏與探尋,齊刷刷釘向門口。
一人大步而入。同樣深灰將校呢軍服,肩章上卻赫然綴著三顆金星,在吊燈強光下灼灼逼人。
三十五六年紀,身量頎長挺拔如陳硯山,面容線條卻更顯冷硬剛毅,一雙鷹目掃視全場,無形的威壓沉沉落下,空氣都凝滯了幾分。江寧督軍,沈驍。
身後僅隨兩名氣息沉凝如淵的貼身衛兵,鐵塔般矗立。
“督座!”
“督座!”
滿廳軍官,無論銜階高低,瞬間立正如標槍,齊刷刷行軍禮!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沈驍隨意一擺手,目光如電,穿透人群,直抵客廳中央。
那張慣常冷峻的臉上,竟破開一絲真切笑意。
“硯山!弟妹!”聲音沉穩,帶著金鐵交鳴般的質地。
“喬遷大喜也不吱聲!害我緊趕慢趕,險些誤了吉時!”他龍行虎步,無視周遭恭敬肅立的人群,徑直上前,張開雙臂給了陳硯山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力道之大,撞得陳硯山肩胛舊傷都隱隱作痛。
那姿態,親厚,自然,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過命交情!看得不少人眼皮直跳。
“督座軍務纏身,不敢叨擾。”陳硯山亦笑,笑容裡是沈驍面前才有的幾分鬆弛。
沈驍鬆開臂膀,目光轉向蘇繡娘,眼底銳利瞬間化開,帶上長輩般的溫和:“弟妹,往後就是鄰居了,缺什麼短什麼,只管開口。這小子若敢給你氣受,”
他朝陳硯山一努嘴,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替你收拾!”
“督座費心。”蘇繡娘屈膝行禮,儀態端方,“硯山待我甚好。”
“那就好!”沈驍朗聲一笑,聲震屋瓦,“都愣著作甚!酒滿上!今兒是硯山和弟妹的好日子,都給老子敞開了樂呵!”他大手一揮,迫人威壓頓消,廳內氣氛重新活絡,只是投向那對璧人的目光,愈發深長。
侍者穿梭,水晶杯裡琥珀瓊漿輕晃。角落留聲機淌出慵懶的爵士小調。光影搖曳,言笑晏晏,一派賓主盡歡的和融表象。
暗流,在光影不及處悄然湧動。
客廳靠落地長窗的角落,幾盆茂盛的巴西木投下濃重陰影。猩紅,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陰影邊緣一閃。
林晚秋來了。
她顯然殫精竭慮,甚至刻意模仿蘇繡孃的素淨風致,卻難掩骨子裡的豔俗與用力過猛。
一身淺粉蕾絲洋裝,繁複累贅,頸間一串渾圓珍珠項鍊,耳垂綴著碎鑽流蘇,燈光下晃得人眼花。
妝容依舊精緻,下巴處被厚粉勉強遮蓋的紅痕卻逃不過強光,隱隱透出狼狽。
她擎一杯香檳,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帶著三分矜持七分討好的笑,眼神卻如同淬了冰的鉤子,在人群裡逡巡,最終死死咬住客廳中央那對身影。
尤其是看到沈驍對蘇繡娘流露出的那份溫和,看到周遭女眷眼中或明或暗的欽羨親近……她捏著高腳杯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精心修剪的指甲幾乎要嵌進玻璃裡!
妒火混合著屈辱,毒蛇般噬咬著五臟六腑!
憑什麼?!一個秦淮河淤泥裡滾出來的賤貨!憑什麼?!憑什麼她能站在陳硯山身側,受督軍青眼,被眾星捧月?!
而她林晚秋,金枝玉葉,留洋才女,卻要像陰溝裡的老鼠,在這光影邊緣窺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毒焰壓回眼底,臉上堆砌起更甜膩的笑容,如同給毒刃裹上蜜糖。
她理了理裙襬,端起酒杯,腰肢款擺,像一條披著華麗鱗片的毒蛇,向著那片最刺目的光亮,遊弋而去。
“督座!小叔!嬸孃!”聲調陡然拔高,帶著誇張的親熱與驚喜,瞬間撕裂了區域性的和諧,引來不少側目。
她行至三人面前,微微屈膝,姿態優雅,目光卻如黏膩蛛絲,纏繞在蘇繡娘素淨的旗袍上。
“恭喜嬸孃喬遷!這小公館佈置得真是雅緻脫俗,一看就知是嬸孃的手筆,品味超凡呢!”她笑得花枝亂顫,“品味超凡”四字咬得又重又慢,裹著淬毒的譏誚。
蘇繡娘神色無波,只微微頷首:“侄媳費心。”目光掠過她,如同看一件無足輕重的擺設。
沈驍淡淡掃了林晚秋一眼,眼神無溫,只隨意頷首,算是回應。他對這林家小姐,觀感本就平平,加之陳硯山私下所透,更添幾分疏離與審視。
林晚秋碰了軟釘子,臉上甜笑卻綻得更盛。
她轉向沈驍,目光盈滿恰到好處的仰慕與恭謹:
“督座威名,晚秋自幼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尊顏,果然龍章鳳姿,氣度恢弘!晚秋敬督座一杯!”她雙手捧杯,姿態謙卑。
沈驍略一抬手,侍者奉上酒杯。他隨意與林晚秋杯沿一碰,淺抿一口,未置一詞。疏離之意,不言而喻。
林晚秋眼底怨毒一閃即逝,笑容愈發燦爛。
放下酒杯,她忽地輕“啊”一聲,蛾眉微蹙,換上滿臉憂色:
“說起來,小叔如今是督座股肱,掌管著糧秣轉運這等關乎數萬將士性命、一方安危的千鈞重擔,真真是勞心勞力!晚秋每每思及小叔夙夜操勞,都心疼得緊。”
她說著,竟真用手帕按了按毫無溼意的眼角。話鋒陡轉,憂色更濃:
“只是…小叔肩上這副擔子,實在太重了!既要運籌帷幄于軍前,又要兼顧家中產業瑣碎…尤其如今,嬸孃也搬離了老宅,小叔更是分身乏術。晚秋實在憂心,長此以往,小叔若累垮了身子,或是…一時顧此失彼,糧秣上出了丁點差池,那…那可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啊!”
字字句句,裹著蜜糖的砒霜。
先點糧草之重,暗指陳硯山力有未逮;
再提“家中產業”與蘇繡娘搬離,影射其因私廢公、內宅不寧;
最後“萬死難辭其咎”六字,更是將誅心的利刃懸於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