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喬遷宴會(1 / 1)
她驚恐地抬眼,正對上蘇繡娘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深黑,沉靜,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潭水錶面平靜無波,潭底卻翻湧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殺意和…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那眼神,比任何惡毒的辱罵都更讓林晚秋感到恐懼和屈辱!她彷彿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此刻如同跳樑小醜般的狼狽和不堪!
“林晚秋,”蘇繡孃的聲音貼著林晚秋的耳畔響起,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這陳家的碗,我端過,也摔過。如今,我放下了。”
她捏著林晚秋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力道不大,卻痛得林晚秋冷汗瞬間冒了出來,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現在,輪到你端了。”蘇繡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入林晚秋因恐懼而收縮的瞳孔,“端穩了。別灑了。”
“也別…燙著手。”
她說完,捏著林晚秋手腕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狎暱的羞辱感,輕輕一捻。
“啊!”林晚秋痛得又是一聲短促的尖叫,感覺自己的腕骨都要被碾碎!
隨即,蘇繡娘鬆開了手。
那力道一撤,林晚秋猝不及防,身體因為剛才的僵持和劇痛而失去了平衡,穿著猩紅高跟鞋的腳猛地一崴!
“咔嚓!”一聲脆響!鞋跟斷裂!
“啊——!”林晚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狼狽不堪地向後摔倒!猩紅的旗袍下襬掀起,露出裡面同樣猩紅的襯裙和裹著玻璃絲襪、卻因鞋跟斷裂而扭曲的腳踝!
她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捲髮凌亂地披散在臉上,昂貴的絲絨玫瑰花滾落在地,被她自己慌亂掙扎的手壓扁!
腳踝處傳來鑽心的劇痛,讓她瞬間涕淚橫流,精心描繪的妝容糊成一團,混合著鼻涕眼淚,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
“我的腳…我的腳…蘇繡娘!你個賤人!你敢推我!”
她癱在地上,抱著劇痛的腳踝,疼得渾身哆嗦,嘴裡還在歇斯底里地咒罵。
蘇繡娘卻連看都沒再看她一眼。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開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她緩緩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尊已被歡兒重新包裹好的白玉觀音像,動作輕柔地抱在懷裡。
溫潤的玉質貼著肌膚,帶來一絲涼意。
“歡兒,”她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家務,“關門。送客。”
“是!夫人!”歡兒早已被自家夫人剛才那雷霆般的手段驚得目瞪口呆,此刻回過神來,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響亮地應道。
她幾步走到門口,對著癱在地上、如同爛泥般哭嚎咒罵的林晚秋,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指門外,聲音清脆又冰冷:
“林小姐!請吧!我們夫人要歇息了!您再賴著不走,驚擾了夫人安眠,當心…”
她故意頓了頓,學著蘇繡娘剛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補充道,“…當心,燙著手!”
說完,歡兒不再理會地上哭嚎的林晚秋,雙手用力,將那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哐當”一聲,狠狠地關上了!
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夜裡迴盪,如同一聲沉重的悶雷,也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晚秋的臉上!
門內,燈光溫暖。蘇繡娘抱著那尊白玉觀音,靜靜地站在光影裡。
門外,只剩下林晚秋癱在冰冷地板上,抱著劇痛的腳踝,如同一條被剝了鱗的毒蛇,在深沉的夜色裡,發出壓抑而怨毒的嗚咽。
那嗚咽聲,很快便被無邊的黑暗和死寂吞沒。
***
督軍府配給的小公館,白日在法租界林蔭道旁
沉靜如蚌殼,入夜卻陡然綻出光華。
三層洋樓燈火通明,光流順著新古典主義的簡潔線條淌下,將修剪齊整的草坪都映得發亮。
一輛輛鋥亮的汽車塞滿了半條街,黑亮的福特、別克,掛著軍牌的吉普,車頭燈刺破薄暮,引擎低吼著熄了火。
客廳裡,水晶吊燈懸在挑高的穹頂下,千面切割的稜鏡將光砸碎,又潑灑開來,晃得人眼暈。
空氣稠得化不開,雪茄的醇厚、法國香水的甜膩、白蘭地的辛辣,還有軍裝呢料吸飽了汗又烘乾的、帶著硝煙餘味的雄性氣息,全攪在一起。
穿將校呢的男人們聚成幾堆,肩章上的星徽與槓條在光下閃動,低聲談笑間,指關節無意識叩著杯壁,是戰場上帶回來的習慣。
女眷們則是另一番景緻,各色織錦緞旗袍裹著豐腴或窈窕的身段,珠翠在鬢邊耳畔搖曳生光,言笑晏晏,目光卻總似有若無地滑過客廳中央那對男女主人,帶著掂量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陳硯山立於光瀑中心。深灰將校呢軍常服熨帖地
裹著挺拔身軀,肩章上那顆將星吸飽了光,沉甸甸地墜著。
他臉上掛著主人應有的、分寸恰好的笑意,正與一位佩中將領章的魁梧漢子低語,偶爾舉杯致意。
那股子久浸行伍、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鐵血煞氣,即便隱在笑容之下,依舊迫得周遭空氣沉凝幾分。
而他身側半步之遙的蘇繡娘,則像一捧清冽的雪,
落在這片喧囂的金粉場中。
珍珠白素縐緞旗袍,無繡無紋,只憑極佳的剪裁勾勒出纖穠合度的風致。
領口一枚龍眼大小的翡翠如意扣,水頭極足,幽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耳垂上懸著同色的翡翠水滴墜子。
長髮挽得一絲不苟,只簪一支通體碧綠的老坑翡翠簪。通身再無贅飾,素淨到了極致,偏生壓住了滿室珠光寶氣。
她唇角噙著極淡的弧度,目光平靜掠過滿堂賓客,偶爾與某位夫人視線相撞,便微微頷首,儀態從容如月下幽蘭。
那份沉靜,竟讓幾個慣在脂粉陣中周旋的官太太,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自慚形穢。
“硯山老弟,喬遷大喜!”那魁梧中將蒲扇般的大
手重重拍在陳硯山肩頭,聲如洪鐘,“這地界兒清靜!好!比那烏煙瘴氣的陳家老宅強出百倍!弟妹更是好眼光!這屋子拾掇得,嘖,有格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