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顯擺(1 / 1)
“喲!這不是咱們金貴的司令夫人嗎?”陳繼文立馬彈起來,臉上堆的笑假得能掉渣,“如今想見您老一面,比登天還難啊!”
蘇繡娘眼皮都沒夾他一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這才撩起眼皮掃了他倆一眼:“稀客。有事說事。”聲音不高,涼颼颼的。
林晚秋這才抬起臉,擠出個溫婉笑:“嬸孃說笑了。我們今兒來,一是謝司令和嬸孃‘高抬貴手’,把糧草押運這要命的差事給了繼文。前線幾萬張嘴等著呢,督軍這麼信重繼文,我們兩口子,真是……感激涕零。”她微微欠身,話軟得像棉花,裡頭的針卻扎得人生疼,特意把“要命”和“信重”咬得死重。
陳繼文立馬接腔,嗓門拔得老高,滿是顯擺和故意噁心人:“可不是嘛!督軍千叮嚀萬囑咐,這可是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活兒!晚秋說得對,得謝嬸孃和小叔‘讓賢’!”
他故意頓了頓,眼珠子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鉤在蘇繡娘臉上,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花子,“不過話說回來,嬸孃,您說這押糧運草的活兒,風吹日曬,糙得掉渣,哪是您這……嗯,秦淮河泡出來的嬌貴身子骨能受的?還是窩在司令府裡,喝喝茶,看看賬,才襯您那‘半點朱唇萬人嘗’的底子,是不是?那點兒破事兒,終究是……上不得席面!”
最後那句,他幾乎是嚼著牙根蹦出來的,是當年在秦淮河邊他啐蘇繡孃的原話。
如今在陳硯山的地盤,當著下人的面,他又把這盆髒水兜頭潑了過來,像條甩著涎水的癩皮狗。
他要看她跳腳,看她失態,看這“司令夫人”的皮被撕開,露出裡面“婊子”的瓤。
廳裡伺候的丫頭婆子,臉唰地白了,頭恨不得埋進胸口,氣兒都不敢喘。
林晚秋適時垂下眼皮,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那抹看好戲的冷笑。
蘇繡娘坐著,臉上連根眉毛絲兒都沒動。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在軟滑的旗袍料子上輕輕劃了一下。陳繼文那些惡臭的話,像股穿堂風,刮過去就沒了。
她慢慢抬起眼,那眼神清亮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老井,直直看進陳繼文那雙惡毒的眼珠子裡。
“大少爺,”她開口,聲音不高,字字兒卻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秦淮河的水,是髒。可在那兒,我更明白,一個爺們兒,要是隻能靠糟踐曾經拿血汗錢供他念書的女人來拔份兒,他那根脊樑骨,怕是比河邊的爛柳枝還軟和。”
她頓了頓:“糧草押運,這千斤的擔子,別把你那本就軟和的腰桿子……壓折嘍。”
陳繼文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死緊。
“你……!”他猛地往前一竄,胳膊都掄起來了。
“大少爺!”一個冷的像鐵塊的聲音,從廳外砸進來。是陳硯山。
“這是司令府,不是菜市口。撒野,也得挑對地方。”陳硯山聲音不高,那股子久居人上的煞氣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瞬間把陳繼文那點虛火摁滅了。
陳硯山走到蘇繡娘旁邊的椅子邊,沒坐,就那麼杵著,高大的影子把蘇繡娘整個罩住。
陳繼文被陳硯山的煞氣一衝,那衝到天靈蓋的邪火硬生生憋了回去,梗著脖子,胸口呼哧呼哧像拉風箱。
林晚秋趕緊站起來,臉上擠出笑,上前一把挽住陳繼文胳膊,指甲狠掐了他一把。
“司令回來了。”林晚秋聲音捏得又細又軟,“我們正跟嬸孃敘話呢。繼文也是急,糧草這事兒壓得他喘不過氣,說話就衝了些。”她麻溜兒地給陳繼文找臺階。
陳硯山冷眼掃過他倆,壓根沒接茬,一屁股坐下。蘇繡娘順手給他倒了杯茶。
“糧草的事,督軍說了算。”陳硯山端起茶杯,聽不出喜怒,“既然給了你們,就上點心。辦好了,是你們的本分;辦砸了……”他杯蓋在杯沿上輕輕一刮,發出“嚓”一聲脆響,“軍法不是擺設,督軍的脾氣,你們知道。”
這話聽著平,分量卻砸死人。林晚秋臉上的笑僵了。陳繼文後脊樑嗖嗖冒涼氣。
“是,是,司令說得是。”林晚秋趕緊接話,拽著陳繼文,“我們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敢辜負督軍和司令!那……就不打擾司令和嬸孃了,押運那邊一堆事兒等著呢。”她幾乎是拖著還不甘心、又不敢炸刺兒的陳繼文,腳底抹油溜了。
直到鑽進自家汽車,陳繼文才一拳砸在車門上,“嘭”一聲悶響,臉黑得像鍋底。
“賤人!嘴皮子倒利索!”他咬著後槽牙,胸口一起一伏,“我看她能蹦躂幾天!還有陳硯山,裝什麼大瓣蒜!等糧草的事兒成了,老子看他拿什麼充大!”
林晚秋靠著椅背,臉也陰著。蘇繡娘剛才那話,聽著軟和,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渾身不舒坦。她冷冷開口:“嘴硬?她也就能耍耍嘴皮子了。繼文,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糧草!抓住糧草隊才是正經!陳硯山的狗,一條都不能留!全換成咱們的人!”
她眼裡兇光一閃:“尤其是那個副官周振武!他是陳硯山的心腹,頭一個就得拔了!他不滾蛋,這隊伍咱就使喚不動!”
陳繼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住火,眼裡也燒起來:“說得對!開車!去轉運處!老子倒要看看,陳硯山養的這些狗,骨頭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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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草轉運處,舊倉場改的,地方大得能跑馬。陳繼文和林晚秋的車直接開進了倉場。車門一開,一個穿著半舊軍裝、臉膛黢臉上帶道疤的精瘦漢子小跑著迎上來。正是周振武。
“大少爺,大少奶奶。”周振武站定,啪一個軍禮,嗓門洪亮。“押運副官周振武,糧草正清點入庫,庫房花名冊在這兒。”
陳繼文接過冊子,眼珠子黏在周振武臉上,腔調拿捏著:“周副官辛苦,往後這糧草押運,我兩口子說了算。司令忙他的家國大事,芝麻綠豆就別煩他了。你聽我倆的就行。”
林晚秋在一旁幫腔:“周副官,咱們只要一條心,把差事辦漂亮了,督軍司令那兒,好處少不了您的。”話軟,裡頭的鉤子可一點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