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老張頭(1 / 1)
老張頭卻不肯起,只是咚咚地磕了兩個頭,抬起頭時,老淚縱橫:“夫人!老奴知道不該來打擾您!可……可這事,關乎司令的身世!老奴……老奴當年是跟著老督軍(沈驍的父親)的親兵!十幾年前,老督軍還在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大雪封山……”
他喘了口氣,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老督軍帶我們去西山打獵……回來的路上,就在西山腳下的破山神廟裡……我們撿到了一個孩子!一個半大的小子!穿著單衣,凍得渾身發青,縮在神像後面,餓得只剩一口氣了,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一個女人的屍首!那女人……那女人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像是大戶人家的……心口插著一把匕首……血都凍成冰碴子了!”
老張頭的聲音因恐懼和回憶而顫抖:“那小子……那小子醒了以後,一句話也不說,眼神直勾勾的,像……像要把人吃了一樣!老督軍心善,看他可憐,又怕惹上麻煩,就悄悄把他帶回了江北,安置在……安置在秦淮河城郊一個遠房親戚家裡,就是……就是陳家!還給了陳家一筆錢,讓他們好好養著,當成家裡的孩子……這件事只有當時的陳家家主知道”
敞軒裡外一片死寂。只有老張頭壓抑的啜泣聲和遠處天際傳來的隱隱雷聲。
蘇繡娘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只有背在身後的手,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帶來細微卻尖銳的刺痛。
山神廟……凍僵的孩子……女人的屍首……匕首……
這些碎片,與剪報上的“西山別院”、“沈清漪小姐罹難”、“貼身侍女及年幼侍童下落不明”,與陳硯山筆下那冰冷的“玉蟬墜,西山雨”,與多寶閣角落裡那枚溫潤的玉蟬佩……終於被一根無形的線,殘酷而清晰地串聯了起來!
“……那小子……就是現在的陳司令啊!”老張頭哭嚎著,又是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老奴該死!當年……當年是督軍下了死命令,誰都不許提這事!違令者死!老奴……老奴貪生怕死,一直不敢說!可……可這些年,看著司令一步步走到今天,老奴這心裡……這心裡跟油煎似的!總覺得對不住他!對不住他親孃啊!前些日子,聽說……聽說上京沈家……老奴這心裡就更……”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歡兒早已嚇得臉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著蘇繡娘。
蘇繡娘沉默地站在那裡。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翻滾著,悶雷聲越來越近,一場暴雨蓄勢待發。敞軒裡光線昏暗,她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過了許久,久到老張頭的哭聲都變成了壓抑的嗚咽,蘇繡娘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甚至比剛才更沉靜了幾分:
“老人家,起來吧。”
她示意歡兒和衛兵將老張頭攙扶起來。
“您說的這些,我知道了。”她看著老張頭渾濁而充滿負罪感的眼睛,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這件事,到此為止。司令的身世,他就是陳硯山,是江北軍的司令。過去種種,無論是什麼,都與他今日無關,也與你無關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督軍當年的處置,是對的。您能活到今天,還能來告訴我這番話,也是對的。回去吧,安享晚年。今日您沒來過靜園,我也什麼都沒聽過。明白嗎?”
老張頭呆呆地看著蘇繡娘,渾濁的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茫然。他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沒有叱責,沒有追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一種將他從沉重負罪感中解脫出來的赦免。
他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被衛兵攙扶著,一步三回頭,佝僂著背,蹣跚地離開了靜園。
“轟隆隆——!”
醞釀已久的悶雷終於炸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將天地籠罩。狂風捲著雨絲灌入敞軒,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歡兒連忙上前關上敞軒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她擔憂地看著蘇繡娘:“夫人……”
蘇繡娘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雨聲被隔絕在外,顯得室內更加安靜。她拿起一顆蓮子,放在掌心,指尖熟練地捻開青翠堅硬的外殼。
動作依舊平穩,只是捻開殼後,她並未取出裡面的蓮心,而是用指甲,極其緩慢、又極其用力地,將那顆包裹在薄膜裡、青翠碧綠、微苦的蓮心,一點一點地碾碎了。
青翠的汁液染綠了她的指尖,帶著一股清苦凜冽的氣息。
她看著指尖那抹刺目的綠,看著那被碾成碎末的蓮心,眼神深得像古井寒潭,映著窗外灰暗的天光和搖曳的樹影。
所有的驚濤駭浪,所有的血腥過往,都被死死地壓在這片沉靜的水面之下。
他是陳硯山。是她的丈夫。是江北軍的司令。這就夠了。
至於上京沈家……那枚玉蟬……西山的風雪和鮮血……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凍土,是他獨自揹負了十幾年的沉重十字架。
她不會去碰觸,不會去挖掘。她只會在旁邊守著,守著這片凍土,守著這個傷痕累累卻依舊頂天立地的男人。
等他願意說的時候。或者,永遠不說。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靜園的屋瓦、草木、青石板,彷彿要將所有的塵埃和秘密都捲入渾濁的水流,帶向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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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山是深夜冒雨回來的。
靜園裡只留了幾盞昏黃的壁燈,驅散不了多少雨夜的寒意和黑暗。
蘇繡娘並未睡下,穿著家常的軟緞寢衣,外罩一件薄絨的晨褸,坐在內室臨窗的貴妃榻上,就著一盞玻璃罩子檯燈的光線,慢慢地翻著一本詩集。
雨點敲打著窗欞,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