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清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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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陽光依舊明媚。靜園裡草木蔥蘢,鳥鳴啁啾。蘇繡娘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指尖捻動蓮子的細微聲響,成了書房裡唯一的節奏。

有些線頭,露出來了。她看見了。但線的那一頭,連著的是萬丈深淵還是柳暗花明?她不知道,也不急於去拉扯。

這世上有些秘密,如同深埋地底的陳年烈酒,強行啟封,只會被那驟然湧出的辛辣嗆傷喉嚨。

她相信他。信他如同信自己掌心的紋路。該說的時候,他自會開口。

在那之前,她只需守在他身邊,如同這靜園裡無聲的磐石,替他守著這方寸之地的安寧,也守著他心底那片不為人知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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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督軍府設宴。並非慶功宴那般隆重,只是沈驍夫人做東,邀了幾位相熟的將領夫人和一些金陵城裡有頭臉的官太太,名義上是品茶賞花,實則也是維繫關係,探聽些風聲。

宴席設在督軍府後花園的臨湖水榭。初夏時節,湖中睡蓮初綻,粉白相間,微風過處,送來陣陣清雅的荷香。

水榭四周垂著細竹簾,既擋了午後的驕陽,又添了幾分雅緻。

蘇繡娘依舊穿著素淨的月白旗袍,只在髮髻間斜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越發顯得人淡如菊。她坐在沈夫人下首,安靜地聽著夫人們閒話家常,話題無非是時興的衣料首飾、兒女經、或是哪家又添了孫子孫女。

她很少插言,只偶爾附和一兩句,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要說起來,”坐在蘇繡娘斜對面一位穿著絳紫色團花綢緞旗袍、體態豐腴的夫人,搖著一柄精巧的團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

“前些日子,我孃家那邊來了個老親,是在上京那邊做過事的,說起一樁舊事,倒讓我想起蘇夫人您家司令來了。”

蘇繡娘端起細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那位夫人,眼神平靜無波,只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哦?我家司令……與上京舊事?”

那夫人見引起了蘇繡孃的注意,團扇搖得更起勁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可不是嘛!那老親說,當年北洋沈大帥還在的時候,那真是跺跺腳北邊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沈帥有個嫡出的女兒,叫沈清漪,那可真是金尊玉貴,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可惜啊……”她惋惜地嘆了口氣,“紅顏薄命!聽說是在西山別院……沒了!死得不明不白,說是被歹人害了!”

水榭裡的說笑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幾位夫人顯然對這樁轟動一時的舊聞也有所耳聞,臉上露出或惋惜、或好奇的神色。

沈夫人輕輕咳了一聲,似乎想岔開話題。那絳紫旗袍的夫人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這還不是最蹊蹺的!我那老親說,沈小姐出事那會兒,她身邊伺候的人,除了一個貼身侍女當場被打死了,還有一個……一個才六七歲的小侍童,也跟著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沈帥當年震怒,掘地三尺地找,把整個上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著!後來沈帥倒了……這事兒也就成了懸案,再沒人提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蘇繡娘沉靜的臉上打了個轉,帶著幾分探究和說不清的意味:“說起來也怪,那老親說,那小侍童的模樣他隱約還記得點,瘦瘦高高的,眉眼特別清秀,就是……就是那眼神兒,冷得很,不像個孩子,倒像是……像頭小狼崽子。”她似乎覺得自己的比喻有點不妥,訕笑了一下,“咳,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瞎說,瞎說。”

水榭裡一時有些安靜。只有湖風吹動竹簾的輕響和遠處隱約的蟬鳴。

蘇繡娘垂眸,看著茶盞中碧綠的茶湯,幾片嫩芽緩緩舒展沉浮。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細密的針腳,力道平穩。

瘦瘦高高,眉眼清秀,眼神冷得像小狼崽子……

這模糊的形容,竟與陳硯山少年時的零星片段詭異地重疊起來。

她聽陳硯山偶爾提過一兩句,他幼時在陳家過得並不如意,寄人籬下,沉默寡言,眼神裡總帶著戒備和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狠戾,讓陳家的孩子都有些怕他。

後來他執意投軍,才算是徹底離開了那個壓抑的地方。

“都是些道聽途說罷了,”沈夫人適時地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隔了這麼多年,傳話的人舌頭都拐了七八道彎了,哪裡還能當真?喝茶,喝茶,嚐嚐這新到的獅峰龍井。”

話題被輕輕揭過,夫人們又聊起了別家新開的綢緞莊。蘇繡娘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茶香清冽,舌尖卻品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澀。

那枚溫潤的玉蟬佩,那冰冷的“玉蟬墜,西山雨”六個字,此刻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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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些日子,陳硯山去下面幾個駐防點巡視軍務,一去便是五六日。靜園裡少了那抹墨綠色的身影和沉穩的腳步聲,陡然顯得空曠了許多。

這日午後,蘇繡娘剛對完了賬目,有些倦意。剛端起茶盞,便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蘇繡娘微微蹙眉。歡兒立刻道:“奴婢去看看。”

不多時,歡兒領著一個頭發花白,穿著半舊灰布短褂、身形佝僂的老者走了過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督軍府的衛兵。

“夫人,”衛兵抱拳行禮,“這位是督軍府馬房的老張頭,在府裡伺候了快四十年了,是督軍特意吩咐過要照應的老人。他說有急事,一定要面見陳司令,屬下攔不住……”

老張頭不等衛兵說完,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敞軒外的青石板上,聲音帶著哭腔:“夫人!求夫人讓老奴見見司令!老奴……老奴有罪啊!有件事,憋在心裡十幾年了,再不說出來,死了都沒臉去見老督軍啊!”

蘇繡娘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敞軒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聲音平靜:“司令巡視軍務,不在府中。老人家,有什麼事,起來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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