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舊報(1 / 1)
那些窺探的、帶著惡意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屏障彈開,再也無法靠近她分毫。她不用說話,不用解釋,甚至不用拿出那把槍。只需安靜地坐在他身邊。這就是他麾下三萬條槍的分量。無聲,卻重逾千鈞。
舞會接近尾聲時,沈夫人又熱情地拉著蘇繡娘說了會兒話,極力邀請她加入她們定期舉辦的慈善義賣會。蘇繡娘沒有推辭,只是淡淡應著。
離開督軍府時,夜已深。汽車駛離那片燈火輝煌,重新融入沉沉的夜色。
車廂裡很安靜。蘇繡娘靠著椅背,微微合著眼。折騰了一晚,她確實有些倦了。車窗開著一條縫,夜風帶著初夏草木的清新氣息灌入,吹散了舞會上沾染的脂粉和酒氣。
她感到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覆在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她睜開眼,側頭看向陳硯山。
他依舊看著前方,側臉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裡明暗不定。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力道很穩。
蘇繡娘反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指尖觸到他指腹上粗糙的槍繭。
車子駛過秦淮河畔。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兩岸依舊有零星的燈火和隱約的絲竹聲傳來。那些聲音,那些光影,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屈辱和掙扎,隔著車窗,彷彿隔著一個遙遠的、模糊不清的夢境。
蘇繡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邊的男人。他堅毅的下頜線,他握著她的、帶著薄繭的手。
車子穩穩地駛向司令府的方向。靜園裡,那幾叢茉莉,想必已經悄然綻放了。清雅的香氣,會安靜地瀰漫在初夏的夜色裡。
***
靜園的書房,蘇繡娘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翻看《江北水陸輿地考》。書頁翻動間,一張夾在書頁深處的、對摺起來的薄紙片悄然飄落,無聲地滑到了她的膝上。
蘇繡娘低頭。那並非輿圖或筆記,而是一張剪報。紙質脆黃,邊緣毛糙,顯然有些年頭了。
展開,是豎排的繁體鉛字,來自一份叫《北平時事新報》的舊報。日期模糊,依稀可辨是十幾年前的舊聞。
剪報的內容很短,只佔據豆腐塊大小一塊版面:
\u003e沈府千金玉殞香消疑兇在逃沈帥震怒
\u003e本報特訊:上京沈氏嫡出千金沈清漪小姐,昨日於西山別院不幸罹難,疑遭歹人所害,香消玉殞。沈帥(沈崇山)痛失愛女,悲憤交加,已嚴令軍警全城緝拿兇犯。據悉,沈小姐遇害時,其貼身侍女及一名年幼侍童亦下落不明,疑為兇犯擄走或已遇害。沈府上下哀慟,上京震動。
寥寥數語,透著一股陳年舊事特有的冰冷和血腥氣。沈崇山?蘇繡娘對這個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那是北洋時期威震北方的大軍閥,盤踞上京,勢力煊赫一時,後來似乎是在北伐的浪潮中失勢,漸漸淡出了視線。沈清漪……一個早夭的、死於非命的豪門貴女。
她為何會看這個?蘇繡娘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剪報夾在陳硯山視為重要的軍事地理書中,位置巧妙,顯然不是無意夾入的舊物。
她將剪報翻過來。背面空白處,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寫著一行小字。那字跡她認得,正是陳硯山的筆跡,墨色很深,筆畫卻有些微的凝滯,彷彿寫下時心緒並不平靜:
\u003e玉蟬墜,西山雨。
六個字,沒頭沒尾。
蘇繡孃的目光在這六個字上停留了許久。玉蟬墜?西山雨?這似乎與剪報中沈小姐罹難的西山別院隱隱對應。是感慨?還是……線索?
她將剪報重新對摺,放回書頁深處,指尖拂過那行小字時,停頓了片刻。然後,她合上了厚厚的輿地考,將它放回書架上原來的位置,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只是拂去了一點無關緊要的塵埃。
書房裡恢復了寧靜。陽光移動,光斑悄然偏移。蘇繡娘走到靠牆的多寶閣前。這裡陳列著一些古玩、奇石,更多的是陳硯山收藏的各種型號的槍械模型、彈殼、甚至幾把拆卸開的槍械零件,擦拭得鋥亮,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冰冷的鋼鐵,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放著一個深紫色的絲絨小盒子,沒有上鎖,盒子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
她記得這個盒子,是陳硯山母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他很少開啟,但也從未丟棄。
鬼使神差地,蘇繡娘伸出手,輕輕開啟了盒蓋。
裡面並沒有什麼值錢的珠寶首飾,只有幾件零散的小物件:一枚磨得光滑的銀頂針,幾根用舊了的素銀簪子,還有……一塊用紅絲線繫著的玉佩。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玉質溫潤細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令人驚異的是它的形狀——被極其精巧地雕琢成了一隻蟬。
蟬翼輕薄得幾乎透明,蟬身線條流暢,栩栩如生。蟬,在古代被視為清高脫俗、蛻變重生的象徵。這塊玉蟬,通體無暇,只在蟬的頭部,極其細微地沁入了一小點如血絲般的天然紅沁,宛若點睛之筆。
蘇繡孃的心,毫無預兆地輕輕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將玉蟬佩拈在指尖,觸手生溫。玉蟬的雕工極其精湛,絕非尋常匠人可為。紅絲線有些褪色,但依舊堅韌。她想起剪報上那六個字:“玉蟬墜,西山雨”。
這枚玉蟬,與那沈家小姐……與陳硯山……會有關聯嗎?
她想起陳硯山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與這江北小城似乎格格不入的冷硬與貴氣。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對某些繁文縟節近乎本能的熟稔。
想起他深潭般的眼底,那些從未與人言說的沉鬱底色。
一個模糊而驚心的念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悄然漾開漣漪。
她將玉蟬佩小心地放回絲絨盒子,蓋上盒蓋,推回多寶閣的角落,位置分毫不差。
然後,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顆蓮子,指尖熟練地捻開堅硬的殼,取出裡面青翠微苦的蓮心,放在一旁的青花小碟裡。一顆,又一顆。動作平穩,節奏絲毫未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