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沈夫人(1 / 1)
蘇繡娘從鏡子裡看到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房間裡很安靜。
陳硯山的視線從她沉靜的眉眼,滑過那身光華內斂的旗袍,最後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到衣帽架前,解下自己軍裝外套的扣子,脫下掛好。
然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卻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起妝臺上那把他送她的勃朗寧手槍。
他熟練地退出彈夾,檢查了一下,又重新裝好,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然後,他將槍柄朝外,遞向蘇繡娘。
“帶著。”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沉。
蘇繡娘看著他手中的槍,烏黑的金屬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槍柄上那個小小的“陳”字清晰可見。她伸出手,沒有半分猶豫,接了過來。
手槍沉甸甸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露出害怕或驚惶的神色,只是平靜地將它放進隨身攜帶的、同樣用天青色軟煙羅縫製的精巧手包裡。
小巧的手槍隱沒在柔軟的布料中,只留下一個微微凸起的輪廓。
陳硯山看著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眼底深處那最後一絲審視的冰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瞬。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浴室:“準備一下,七點出發。”
督軍府的舞會,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折射出無數璀璨的光點,將偌大的宴會廳照耀得如同白晝。留聲機裡流淌著慵懶的爵士樂,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味。
穿著西式禮服或改良旗袍的男男女女們,端著酒杯,低聲談笑,衣香鬢影,一派浮華景象。
當蘇繡娘挽著陳硯山的手臂進入大廳時,原本喧鬧的聲浪似乎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凝滯。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驚豔,也有輕蔑和嫉妒。
督軍沈驍攜夫人親自迎了上來。沈夫人是個富態的婦人,穿著絳紫色的織錦旗袍,笑容可掬。目光在蘇繡孃的旗袍上停留了好幾秒,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哎呦,蘇妹妹,這身可真是……跟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哪家的手藝啊?趕明我也去做一身!”
蘇繡娘微微頷首:“姐姐過獎了。不過是自己胡亂畫的樣式,瑞福祥的老師傅手藝好罷了。”聲音清越,不高不低,清晰地傳入周圍豎著耳朵的人耳中。
自己畫的樣式?眾人又是一陣暗暗的驚歎。看向蘇繡孃的目光,又多了幾分不同。
沈驍拍了拍陳硯山的肩膀,朗聲笑道:“硯山,好福氣啊!”語氣真誠。
陳硯山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舞曲響起。陳硯山顯然沒有跳舞的興致,只帶著蘇繡娘與幾位軍界要員和商界巨賈寒暄了幾句,便找了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
蘇繡娘安靜地坐在他身側,小口啜飲著杯中的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微醺的果香。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舞池中旋轉的人群,掃過那些或明或暗打量她的目光。角落裡,兩個穿著洋裝、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子正湊在一起低語,目光時不時瞟向她,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藏不住的酸意。
“瞧見沒?就是她……秦淮河那個……”
“嘖,飛上枝頭了,架子倒不小……”
“穿得倒是素淨,裝什麼清高……”
“聽說林晚秋……”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沒看見她身邊那位……”
聲音壓得極低,斷斷續續飄過來。蘇繡娘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緊了緊。手包裡,那把勃朗寧手槍冰冷的輪廓,清晰地抵著她的掌心。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寶藍色緞面西裝、油頭粉面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帶著自以為瀟灑的笑容走了過來。他是城內某個錢莊老闆的公子,出了名的紈絝,仗著家裡有錢,又和某個軍需官沾點親,平日裡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陳司令!久仰大名!幸會幸會!”他先是對著陳硯山諂媚地點頭哈腰,隨即目光就黏在了蘇繡娘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輕佻,“這位就是夫人吧?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夫人這身氣度,這身段……嘖嘖,難怪能把陳司令都迷住!秦淮河的水,果然養人啊!不知夫人當年……”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陳硯山已經抬起了眼。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怒吼,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陳硯山只是抬起了眼,那雙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地刺向那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
那目光太過冰冷,太過鋒利,帶著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毫不掩飾的殺意。彷彿他看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具礙眼的屍體。
錢莊公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凍僵了!
後面那些輕佻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端著酒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杯中的酒液潑灑出來,染溼了他昂貴的西裝前襟。
他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整個角落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旁邊那幾個原本在竊竊私語的女子也嚇得噤若寒蟬,臉色發白。
陳硯山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一寸寸凌遲著對方的神經。
足足過了好幾秒,在錢莊公子幾乎要癱軟在地時,陳硯山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下頜。那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像是一道無聲的赦令。
錢莊公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後退幾步,撞翻了旁邊侍者托盤裡的一杯酒,也顧不上了,狼狽不堪地擠進人群,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角落恢復了安靜。只有悠揚的舞曲還在繼續。
陳硯山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蘇繡娘一直安靜地坐著,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手包。掌心那冰冷的金屬輪廓帶來的,不再是緊繃,而是一種奇異的、堅實的安穩。
她甚至端起自己的香檳,淺淺地抿了一口。微甜帶澀的酒液滑入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