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軟煙羅(1 / 1)
“是!是!夫人好眼光!”掌櫃的喜笑顏開,連忙應下,又殷勤地問,“夫人可要量量尺寸?小店有金陵城最好的裁縫,手藝頂頂好!”
蘇繡娘端起夥計奉上的雨前龍井,輕輕吹了吹浮沫,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
“不必了。”她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尺寸我知道。樣式……我自己畫了圖,晚些讓人送來。”
掌櫃的又是一愣。自己畫樣子?這位新晉的蘇夫人,行事當真與眾不同。他不敢多問,連聲應下:“是是是!全憑夫人吩咐!夫人畫的樣式,定然是極好的!”
出了瑞福祥,日頭已經有些高了。蘇繡娘沒急著上車,對歡兒道:“去‘德興樓’看看。”
德興樓是金陵有名的點心鋪子,以各色精細糕點和滷味聞名。從前,這是陳繼文最愛光顧的地方。蘇繡娘記得,他尤其愛吃他家的水晶餚肉和棗泥山藥糕。
每次考了好名次,或是從她這裡拿了錢,總會趾高氣揚地讓她派人去買。
“夫人,要點什麼?”夥計熱情招呼。
“包半斤雲片糕,半斤松子糖。”蘇繡娘聲音很平靜。這都是些尋常不過的點心,與陳繼文的喜好毫無關係。
蘇繡娘轉身出了鋪子,與陳繼文有關的事情,再也傷害不到她分毫。
“去新街口那家洋行。”她吩咐司機。
新街口的“亨得利”洋行,門面氣派,櫥窗裡陳列著最新款的留聲機,琺琅座鐘。
蘇繡娘被一架小巧精緻的黃銅風扇吸引。
“夫人好眼光!”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梳著油亮分頭的年輕夥計立刻迎上來。“這是美國最新款,插上電,風又大又安靜,夏天用最是涼爽不過!”
蘇繡娘沒說話,只是想起靜園的書房,陳硯山額角常沁出細密的汗珠。
“包起來。”她指了一下。
“好嘞!”夥計連忙招呼人打包。
東西送到靜園時,陳硯山難得回來的早。蘇繡娘讓歡兒把風扇搬了進來。
“插上試試。”她指著角落的插座。
歡兒依言插上電源。風扇快速旋轉起來,吹散了書房裡沉悶的空氣和淡淡的硝煙味。
陳硯山從地圖上收回目光,看向那架轉動的風扇,又看向站在門口的蘇繡娘。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走到風扇前,讓那涼風直接吹拂在臉上,閉了閉眼。
“哪來的?”他問。
“洋行買的。”蘇繡娘走過去,拿起書桌上那套新買的素白咖啡杯,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給他,“試試這個杯子。”
陳硯山接過杯子。細瓷觸手溫潤,那圈極細的金線在燈光下閃著含蓄的光澤。他喝了一口茶,沒說什麼。但蘇繡娘看到他緊鎖的眉頭,似乎在不經意間舒展了一瞬。
晚飯擺在靜園的水榭裡。菜色簡單清爽:清蒸鱸魚,白灼菜心,一盅火腿冬瓜湯,還有蘇繡娘帶回來的雲片糕和松子糖。
陳硯山吃得很快,軍人作風,卻難得地把雲片糕和松子糖都吃了不少。蘇繡娘小口喝著湯,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
他吃東西時很專注,下頜線隨著咀嚼微微動著,帶著一種純粹的力量感。那些血腥的算計、冰冷的權謀,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隔絕在了這方小小的水榭之外。
“督軍府那邊,”陳硯山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沈驍的意思,想辦個舞會。算是慶功,也是……安撫人心。就在下週末。”
蘇繡娘執勺的手微微一頓。舞會?那是屬於林晚秋那種留洋大小姐的場合,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她蘇繡娘,秦淮河畔的琵琶女,從未踏足過那種地方。
“知道了。”她垂眸,看著湯盅裡清亮的湯色,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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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福祥的裁縫帶著蘇繡娘自己畫的圖樣子來了。圖是用極細的工筆畫的,線條簡潔流暢。一件旗袍的樣式,卻不是時下流行的繁複高開衩、堆滿盤扣和繡花的那種。
樣式極其簡約:小立領,斜襟,無袖(配同色軟緞長手套),從肩線到腰身再到下襬,線條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只在側邊開了一道及膝的衩,方便行走。選料正是那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
老裁縫拿著圖樣,對著那匹光華流轉的料子,嘖嘖稱奇:“夫人這圖樣……妙!當真是妙!化繁為簡,大巧不工!這料子的光華,就得配這樣乾淨的裁剪才壓得住!那些花裡胡哨的繡活,反倒汙了它的靈氣!”他摩挲著料子,眼中滿是遇到知音般的興奮,“夫人放心,小老兒定把這件衣裳做出神韻來!”
蘇繡娘只是淡淡笑了笑,沒說話。
舞會的前一天,衣裳送來了。蘇繡娘在歡兒的服侍下換上。鏡中人影,被那雨過天青的軟煙羅包裹著,如同籠著一層江南的煙雨。
料子極軟極垂,隨著她的呼吸和細微的動作,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簡約至極的裁剪,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卻並不羸弱的腰身和流暢的肩背線條。
沒有繡花,沒有珠片,只有料子本身的光華和她沉靜如水的眉眼,便已勝過萬千浮華。歡兒看得有些呆了,喃喃道:“夫人……真好看。”不是那種奪目的豔麗,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內斂的光華。
蘇繡娘看著鏡中的自己,抬手撫過光滑冰涼的衣料。秦淮河渾濁的水汽,似乎真的被這抹天青色徹底洗去了。
鏡中人的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再無絲毫往日的卑微和戾氣。
傍晚,陳硯山回來得比平時早些。他走進內室,腳步在門口頓住。
蘇繡娘正背對著他,站在穿衣鏡前。暮色透過窗欞,給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調整手套的位置。
纖細的脖頸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沒入簡約的小立領中。
陳硯山站在那裡,沒有出聲。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在審視一件新得的、需要重新評估價值的藏品。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也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被驚豔凝固的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