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塵埃落定(1 / 1)
蘇繡娘解著耳墜的手微微一頓。冰冷的翡翠耳墜落在掌心,沁涼。鏡子裡,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映著跳躍的燭火。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將耳墜放進妝匣的絲絨格子裡,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彷彿聽到的只是“今天下雨了”這樣尋常的訊息。
林晚秋是燒死了和陳繼文糾纏在一處,還是藉著那場混亂的金蟬脫殼,從此隱姓埋名?督軍府認定了那條項鍊,沈鐸遞了話,便是蓋棺定論。
至於真相是什麼,在蘇繡娘這裡,已經不重要了。就像秦淮河渾濁的水底,沉沒了太多面目模糊的屍骨,誰又記得清誰是誰?
她轉過身,面對著陳硯山。他比她高出許多,她需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緒。那裡面沒有追問,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平靜。
他是在等她的反應,還是僅僅告知一個結果?
“陳鴻儒呢?”她問,聲音依舊平穩。
“告老還鄉。”陳硯山吐出四個字,帶著鐵鏽般的冷硬,“督軍親自批的條子。沈鐸‘護送’,今兒一早就出了金陵城。”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的老家,在湘西大山裡,路不好走。能不能平安到……看他的造化。”
蘇繡娘瞭然。告老還鄉,聽著體面。實則是一條放逐的絕路。陳鴻儒胸口的刀傷,趙秉璋的滅口,還有他手中掌握的、不知是真是假的上京方面的密謀……這些都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刃。
督軍府放他走,是給上京方面一個含糊的交待,也是讓他自生自滅。陳硯山那句“看他的造化”,便是判了他的死緩。
湘西的窮山惡水,陳家的仇家,或者上京那邊為了徹底滅口派出的殺手……哪一樣都可能要了他的老命。
塵埃落定。
陳繼文化成了城西廢墟里的一捧焦灰,連屍骨都尋不齊全。趙秉璋眉心的血洞,凝固了他最後的不甘與驚愕。
林晚秋,要麼成了項鍊的主人,要麼成了不見天日的陰溝老鼠。陳鴻儒,踏上了通往墳墓的歸鄉路。
那些曾經像跗骨之蛆般糾纏著她的噩夢,那些刻在骨頭裡的屈辱和恨意,彷彿隨著那幾場大火和槍聲,被焚燒、被擊碎,化作了金陵城上空飄散的青煙。
心口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驟然消失了。隨之而來的,不是預想中的狂喜,而是一種奇異的、巨大的空茫。
像是激流過後陡然跌入的深潭,水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深不見底,不知藏著什麼。
她看著陳硯山,他也看著她。
“歇了吧!”陳硯山先開了口,聲音低沉。
蘇繡娘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平靜,陳硯山依舊很忙碌,只是回到靜園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戰場般的硝煙味似乎淡了些許。
蘇繡娘把陳家諾大的產業收入囊中,將陳氏商行的招牌改成了“蘇氏繡坊”。
陳硯山在軍隊裡給她撥了一個傷退文書,人很精明能幹。賬本做得滴水不漏,條理分明。蘇繡娘只需看最後的彙總和關鍵處,省心省力。
看累了賬,她便起身在園子裡走走。時值暮春初夏之交,園子裡草木蔥蘢。那幾株芍藥開到了尾聲,碩大的花瓣邊緣開始捲曲發蔫,顯出頹勢。
倒是幾叢晚開的茉莉,悄悄探出了細碎潔白的花苞,清雅的香氣在晨風裡若有似無地飄散。
歡兒跟在她身後,腳步放得極輕,大氣不敢出。小丫頭敏銳地感覺到,夫人身上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沉靜下緊繃的弦,而是一種真正的、由內而外的鬆弛。
像一塊被流水沖刷了千萬年的卵石,稜角還在,卻溫潤了。
“夫人,昨兒個‘瑞福祥’的掌櫃遞了帖子來,說是新到了一批蘇杭的軟煙羅,顏色極好,問您要不要去看看樣子?”
歡兒覷著蘇繡孃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從前,夫人是極少在意這些穿戴的。
蘇繡娘正俯身看著一朵將開未開的茉莉花苞,聞言,直起身,略略沉吟了一下。
軟煙羅……秦淮河畔最當紅的姑娘,也未必能輕易穿上身的頂級料子。輕、軟、透,色澤如煙似霧,行動間流光溢彩。
“備車吧。”她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
瑞福祥是金陵城最大的綢緞莊,開在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三層高的氣派門樓,黑底金字的招牌,進出的皆是衣飾華貴的太太小姐。
蘇繡孃的汽車停在門口時,引來了不少目光。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織錦旗袍,只在襟口處別了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蘭胸針,烏髮鬆鬆挽起。
通身上下並無過多裝飾,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卻比滿身珠翠更壓得住場子。她扶著歡兒的手下車,步履從容地走進鋪子。
掌櫃的早已得了信,滿臉堆笑地親自迎了出來,腰彎得極低:“陳夫人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樓上雅間歇息!新到的料子都給夫人留著呢!”他刻意加重了“陳夫人”三個字。
蘇繡娘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姓蘇。”
掌櫃的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反應更快,腰彎得更低了:“是!是!蘇夫人!瞧我這記性!蘇夫人樓上請!”
雅間佈置得極其雅緻,燻著清淡的百合香。夥計們魚貫而入,捧著一匹匹流光溢彩的軟煙羅、浮光錦、織金緞……在蘇繡娘面前一一展開。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那些細密繁複的花紋在光線下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
蘇繡孃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華美的織物。指尖拂過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觸手冰涼滑膩,如同最上等的肌膚。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秦淮河畔,隔著攢動的人頭和繚繞的煙霧,她曾遠遠地見過花魁娘子身上披著這樣一匹料子,像籠著一層青色的煙霞,美得不似凡塵。
那時她只能縮在角落,卑微地彈著琵琶,那抹青色,是遙不可及的天上月。
“這匹,”她手指點了點那抹天青,“還有那匹藕荷的,那匹杏子黃的,都留下吧。”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飯加一道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