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去往上京的電報(1 / 1)
沈驍的動作很快。幾乎是電報落地的當天下午,督軍府的車就停在了司令府門口。來的不是傳令兵,而是沈驍本人。
他沒穿戎裝,一身藏青色的杭綢長衫,手裡把玩著一對油光水亮的核桃,臉上帶著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笑意,徑直走進了靜園的書房。
蘇繡娘正坐在窗邊的小几旁,對著一本新送來的蘇氏繡坊花樣冊子描摹。見沈驍進來,她放下筆,起身微微頷首:“督軍。”
沈驍擺擺手,笑容可掬:“弟妹不必多禮。硯山呢?”
“在裡頭換衣服。”蘇繡娘聲音平靜,側身引沈驍在客位坐下,親手沏了杯雨前龍井奉上。
陳硯山從內室出來,已換上了乾淨的軍常服,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領口。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落在沈驍臉上,沒什麼表情:“督軍親自過來,有急事?”
沈驍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不喝,只是慢悠悠地轉動著杯蓋,發出細微的輕響。書房裡一時只剩下這單調的聲音。
蘇繡娘重新坐回窗邊,拿起筆,彷彿專注地描摹著冊子上的一叢蘭草,眼角的餘光卻落在沈驍摩挲杯蓋的手指上。
“上京的電報,看到了吧?”沈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閒聊口吻。
“嗯。”陳硯山應了一聲,等著下文。
“上京那攤子爛事……”沈驍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透出幾分凝重,“沈崇山癱了幾年,樹倒猢猻散,他那些老部下,有投了南邊的,有佔山為王的,剩下那點家底,早就被各方勢力盯成了篩子。這批德械,是當年他壓箱底的貨,數量不小,效能也好,一直鎖在城外西山的老軍械庫裡,鑰匙攥在他那個不成器的庶子手裡。上京方面不想再拖,也不想直接撕破臉,這才讓我們江北派人去‘接收’,說白了,就是去當個和事佬,順便把東西順順利利地弄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陳硯山:“這差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上京如今魚龍混雜,沈家那點殘餘勢力也未必肯乖乖聽話。派去的人,既要壓得住場子,鎮得住那些牛鬼蛇神,又要懂分寸,不能把事辦砸了,更不能讓上京方面覺得我們江北藉機把手伸得太長。”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我思來想去,這趟差事,非你陳硯山莫屬。”
陳硯山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紅豔豔的石榴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沈驍看著他冷硬的側臉,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帶著一種老狐狸般的瞭然和刻意營造的推心置腹:“硯山,你我兄弟多年。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這趟上京……”他拖長了調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陳硯山領口緊束的軍裝,彷彿能穿透布料,看到那根緊貼皮膚的黑色絲線,“對你而言,或許……不止是公事。”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窗邊,蘇繡娘手中的筆尖懸在宣紙上,一滴飽滿的墨汁悄然凝聚,將落未落。她清晰地感覺到,沈驍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探究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全”意味。
陳硯山依舊沉默。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下頜繃得很緊。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緩緩轉回頭,目光平靜無波地迎上沈驍,聲音低沉而穩定,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什麼時候動身?”
沈驍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越快越好。上京催得急。給你三天時間準備。需要帶什麼人,你自己定。上京那邊,我會讓行轅的人提前接應。”他站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弟妹也一同去吧?上京到底是故都,風物與金陵不同,權當散散心。況且,有些場面,有夫人在,也好說話些。”
他這話,看似體貼,實則意味深長。蘇繡娘放下筆,站起身,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婉淺笑:“督軍安排便是。”
沈驍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揹著手踱出了書房。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窗臺上那滴墨汁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聲落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團濃重的、化不開的墨跡,正巧染汙了那叢蘭草纖細的葉梢。
蘇繡娘看著那團汙跡,沒有動。陳硯山也坐著沒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石榴花紅得如同凝固的血。
誰也沒有說話。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
去上京。接收沈崇山的軍械。踏入那片埋葬了他生母、也埋葬了他童年的風雪之地。
避無可避。
出發前的三天,靜園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平靜裡。陳硯山依舊早出晚歸,處理軍務,安排江北防務,下達一道道指令,冷靜得如同磐石。
只是他待在書房的時間明顯長了,案頭堆滿了關於上京局勢、沈家殘餘勢力、西山軍械庫地形圖的卷宗。他看得極快,批註的字跡卻比平日更深、更重。
蘇繡娘則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她親自打點兩人的衣物,春夏之交,上京比金陵乾燥且早晚溫差更大。她選了料子厚實挺括的長衫和旗袍,顏色多是深青、墨藍、月白這類沉穩的色調。給陳硯山準備了幾套質地精良的深色西裝和常服,既不失身份,又不會過分張揚。
她將那把勃朗寧手槍用一塊柔軟的鹿皮仔細包裹好,放進一個特製的、內襯絲絨的小皮箱夾層裡。想了想,又從多寶閣那個深紫色的絲絨小盒子裡,取出那枚繫著褪色紅絲線的玉蟬佩。
溫潤的白玉蟬,頭頂點著那抹如血的紅沁,靜靜躺在她的掌心。
她看了許久,指尖拂過那薄如蟬翼的翅,最終沒有將它放進行李。而是找來一根更堅韌的黑色絲線,仔細地穿過玉蟬上原有的小孔,打了一個牢固的結,然後,將它輕輕放回了絲絨盒子的最底層,推回多寶閣的角落。
有些東西,不需要隨身攜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