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兩人出發(1 / 1)
第三天傍晚,陳硯山踏著暮色回來,蘇繡娘自然的將飽滿的蓮子肉,遞到他的嘴邊。
陳硯山微微張口,含住了那顆蓮子,溫熱的唇瓣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指尖。蘇繡娘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沒有收回,而是就勢用指腹,極輕地拂過他緊蹙的眉心。那力道很輕,帶著一種無聲的熨帖。
陳硯山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更深地陷進椅背裡,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弛。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任由她的指尖在那道刻痕上停留,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暮色四合,敞軒裡光線漸暗。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一個閉目養神,一個指尖輕撫。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點暖意消散,初夏微涼的夜風悄然拂過庭院。
那顆蓮子肉的清甜,在陳硯山的唇齒間慢慢化開,驅散了一絲心底翻湧的苦澀。
北上的專列是深夜發車的。督軍府派了衛隊隨行護送,沈鐸親自帶人將陳硯山和蘇繡娘送到戒備森嚴的金陵西站月臺。
巨大的蒸汽機車如同黑色的鋼鐵巨獸,安靜地臥在鐵軌上,車頭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在昏黃的站臺燈光下瀰漫開一片氤氳。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機油和鐵鏽混合的粗糲氣息。
陳硯山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外罩一件同色的薄呢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在衛隊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走向中間那節掛著“特別包廂”銅牌的車廂。
他目不斜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如同即將奔赴前線的將軍。
蘇繡娘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穿著那身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烏髮鬆鬆挽起,只簪了一枚素淨的珍珠髮簪。
沈鐸悄聲給陳硯山說著去上京的注意事項,以及到那邊的接頭人和接頭暗號。之後沈鐸帶人悄聲離去。
車輪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回響,“硯山,”蘇繡孃的聲音很輕,“離上京還有多遠?”
“快了。”他答得簡短,大手伸過來,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住,溫暖的熱度瞬間傳遞過來。“怕麼?”
蘇繡娘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不怕,只是覺得這路,太靜了。”
靜的反常。
行至一半,被告知火車出了故障,兩人頓感不妙,“沈家這潭水,還沒到,腥味就飄出來了。”陳硯山的聲音壓得極低。
暮色四合,一行人只好在官道旁尋到一處孤零零得驛站,在郊區,驛站並不好尋。
驛站裡只有一個老驛丞和兩個縮頭縮腦得夥計,似乎早已習慣荒僻之地的冷清與潛在的危險。
“你也睡會兒,下半夜我叫你。”蘇繡娘鋪好床鋪,回頭對他說道。她自己也從隨身攜帶的小皮箱裡拿出一個扁平的油布包,裡面是幾件小巧的工具和幾包藥粉,一一擺在床頭伸手可及的地方。
陳硯山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坐下,靴子也沒脫,就那麼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但蘇繡娘知道,他就像一張拉滿的弓,最細微的異動都會讓他瞬間爆發出致命的力量。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驛站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像無數鬼魂在嗚咽。油燈的火苗掙扎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只是半柱香的時間。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像毒蛇遊過枯草,貼著地面從門縫底下鑽了進來。
蘇繡娘猛地睜開眼,在絕對的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那不是風聲!她無聲地坐起身,手指迅速摸到床頭冰冷的短匕。
幾乎在同一剎那,靠牆而坐的陳硯山也動了,黑暗中,他睜開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睡意,只有冰冷的殺機。
“嗤——”
一聲極輕微的引燃聲,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帶著強烈油脂氣息的味道,猛地從門縫、窗縫甚至牆壁的泥縫裡鑽了進來!是桐油!
“走水了!快走水了!”幾乎是桐油味瀰漫開的同時,院子裡驟然響起驛丞驚恐變調的嘶喊,緊接著是雜亂的奔跑聲和拍門聲,彷彿外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砰!”一聲悶響,似乎是院門被撞開。
“夫人!大人!快出來啊!火!好大的火!”是夥計帶著哭腔的尖叫,伴隨著用力拍打他們房門的聲音,急促而混亂。
火光!濃煙!呼喊!拍門!所有混亂的聲響和氣味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如同精心編排的催命符,瞬間將人淹沒。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就能沖垮普通人的理智,驅使他們不顧一切地衝向那扇被拍得山響的房門。
蘇繡孃的心跳在桐油味湧入鼻腔的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但極度的危險反而讓她的大腦異常清醒。她清晰地嗅到桐油味裡混雜著另一種極其淡薄的、陰冷的鐵鏽腥氣——那是新鮮血液的味道!
外面的呼喊和拍門聲,太刻意了!慌亂得毫無章法,更像是吸引他們開門的誘餌!
“別動!”她厲聲低喝,不是對拍門的人,而是對黑暗中已蓄勢待發的陳硯山。
陳硯山的動作在她出聲的同時硬生生頓住。他自然也嗅到了那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黑暗中,兩人目光無聲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凜冽寒光。
誘餌已經丟擲,真正的毒蛇必然潛伏在門外,只等他們自投羅網!
“嘩啦——!”
幾乎是蘇繡娘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那扇被釘死的木窗猛地被一股巨力從外面撞碎!碎裂的木屑和泥塊四濺!
與此同時,門板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外面的人狠狠撞擊!
火光!真正的火光!從破碎的窗洞外猛地亮起,帶著灼人的熱浪和滾滾濃煙撲了進來!不是驛站失火,而是有人直接把點燃的火把或者浸透了桐油的破布,從撞開的窗戶狠狠扔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