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質問何守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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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的質問,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背了二十年的血債上。

“老太爺……老奴……老奴該死啊!!”他終於抬起臉,溝壑縱橫的臉上涕淚血汙糊成一團,渾濁的老眼被巨大的痛苦和悔恨灼燒得通紅,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調,“老奴……老奴對不起大小姐!對不起您!更對不起……對不起小少爺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卡在喉嚨裡的刀片,割得他生疼。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裹挾著二十年前那個血腥冰冷的深秋夜晚,瘋狂地衝垮了他最後一絲防線。

二十年前。西山別苑。深秋寒夜。

別苑正房那間暖閣,此刻如同人間煉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參湯和藥草的苦澀氣息,嗆得人喘不過氣。

燭火被風吹得明明滅滅,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鬼影。大小姐沈清漪躺在錦被裡,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身下不斷洇開的暗紅,像一條條索命的毒蛇。

大夫們圍在床邊,額頭全是冷汗,金針、參湯輪番上陣,可那血……那血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怎麼也堵不住!

沈崇山撲在床邊,死死抓著女兒冰冷的手,老淚縱橫,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整個魂兒都系在那一點微弱的呼吸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床上那隨時可能熄滅的生命之火。屋子裡亂成了一鍋滾開的粥。

何守義縮在暖閣最深的角落裡,像一尊落滿灰塵的泥塑。他渾身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他懷裡,緊緊摟著那個被破舊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男孩。孩子昏迷著,小臉煞白,眉頭緊緊蹙著,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隔著棉襖,何守義能感覺到孩子胸口那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大小姐臨死前那斷斷續續、如同泣血般的哀求,在他腦子裡瘋狂地迴響:

“求……求您……護……”

護!護住這個孩子!

可怎麼護?老太爺就在眼前,沈家的人把別苑圍得像鐵桶!何守義渾濁的老眼掃過暖閣裡一張張或悲痛、或焦急、或麻木的臉。

大小姐為什麼會帶著這麼重的傷逃回西山?是誰捅了她?為什麼偏偏是在沈家的地界上?這別苑裡……還有外面……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個孩子?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何守義的心臟!大小姐最後看向老太爺那哀求的眼神,不是信任!是絕望!

是走投無路之下,向這世上唯一可能還有點骨肉親情的人,發出的最後一絲渺茫的乞求!她信不過別人!她拼死逃回來,不是求救,是託孤!託給她的父親!

可何守義更清楚,沈家這潭水有多深,多渾!大小姐當年為什麼寧可翻牆私奔也不肯低頭?老太爺當初的震怒和絕情……還有那些隱藏在沈家龐大陰影下的、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何守義的腦海——大小姐的傷,孩子胸口的傷(他匆忙裹孩子時摸到孩子胸口也有包紮的痕跡)……這絕不是普通的劫道!這是追殺!有人要她們母子的命!

而且,這黑手,很可能就藏在沈家!就藏在這看似悲痛欲絕的人群裡!或者,就藏在這別苑之外,等著斬草除根!

把孩子交給老太爺?老太爺能護住嗎?當年他護不住執意要走的女兒,如今……在這殺機四伏的別苑裡,他真能護住這來歷不明、可能帶著天大麻煩的孩子嗎?萬一……萬一那黑手就在老太爺身邊呢?萬一孩子交出去,就是送進虎口呢?

不行!絕對不行!

大小姐拼了命才把孩子護到這裡,他何守義不能賭!他得把孩子帶走!帶得遠遠的!帶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等風頭過了,等查清楚是誰要害大小姐母子,再想辦法把孩子送回來!或者……或者就讓他隱姓埋名,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也好過不明不白地死在沈家大宅裡!

這個念頭一起,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燒光了何守義所有的猶豫和恐懼。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機會只有一次!就在此刻!

趁著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大小姐那懸在生死一線的微弱氣息死死牽引著,趁著大夫們圍在床邊手忙腳亂地施救,趁著沈崇山悲痛欲絕、無暇他顧……

何守義佝僂著腰,將自己縮排角落最深的陰影裡。他像一隻最老練的壁虎,貼著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向後挪動。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這煉獄中的任何一個人。

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小榻——榻上,那件他早已準備好的、沾著濃重血腥味(是他自己慌亂中蹭上的)的破舊厚棉襖,就搭在榻尾!

近了……更近了……

終於挪到了榻邊。何守義閃電般出手,一把抓起那件厚棉襖,用最快的速度、最輕的動作,將懷裡昏迷的孩子再次嚴嚴實實地裹緊,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襁褓,只露出一點蒼白的小臉。

孩子似乎被這動作驚擾,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如同貓崽般的嚶嚀。

這聲音細微至極,卻被高度緊張的何守義捕捉到了!他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頭看向床邊——萬幸!大小姐似乎又經歷了一次劇烈的抽搐和嘔血,牽動了所有人的神經,沒人注意到這邊角落的動靜!

何守義不再猶豫!他抱著孩子,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卻又最危險的易碎品,佝僂著腰,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著腳步的輕巧,一步,兩步……退到了那扇敞開著、被厚重窗簾遮擋了大半的後窗前!

窗外,是別苑的後院,再往外,就是黑沉沉、風聲嗚咽的、無邊無際的西山老林!

冰冷的夜風帶著山林特有的腐朽和寒意,猛地灌了進來,吹得何守義一個激靈,也吹得懷裡的孩子不安地瑟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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