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秘密詳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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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緩慢流淌。窗外偶有巡夜家丁模糊的腳步聲和低語傳來,更襯得房內死寂一片。

良久,久到那盞新沏的茶湯熱氣都變得稀薄,陳硯山才極其緩慢地、彷彿每一個關節都在艱澀轉動般,轉過了身。

“硯山,需要我陪你去嗎?”蘇繡娘溫柔的聲音中透著堅韌的力量。

“等我回來。”陳硯山反手握住蘇繡孃的指尖。

等待的辰光,磨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酸。外頭巡更的梆子聲也徹底啞了火,整個沈府死寂得像個巨大的、剛封了土的墳包子。蘇繡娘挪到冰涼的窗根底下,冷風像賊似的,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帶著院子裡溼泥和腐敗落葉的陰潮氣,也裹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壓得人嗓子眼發緊、喘不上氣的兇戾味兒。

她不知道他鑽進了哪個犄角旮旯,見了哪路鬼神,更不知道那堆冷透的灰燼背後,埋著啥能把天捅出個血窟窿的糟爛事。她能做的,只剩守著這點黃豆粒大、隨時會滅的燈苗子,在這飄著紙灰焦糊味的陰冷屋裡頭,乾熬。熬到她男人,從這深宅大院吃人的夜窟窿裡,囫圇個兒地爬回來。

等了不知多久,久得像把半輩子都搭進去熬幹了。門外頭那黑黢黢、像怪獸喉嚨似的過道里,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還是沉的,可裡頭透著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透心涼的乏,像剛徒手爬完一座插滿刀尖子的山,每一步都陷在深不見底的爛泥潭裡,拔一下腿都耗盡了力氣。

近了,停在門外。

門,輕輕開了。

那緊抿的唇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透著一股近乎殘酷的冷硬。

最讓蘇繡娘心頭一凜的,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不再是離去時那種被衝擊後的震盪與掙扎,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鐵鏽般血腥味的決絕與冰冷。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被徹底斬斷、碾碎,又在廢墟之上,用最堅硬的寒冰,重新澆築成型。那是一種認清了前路唯有血火,便再無半分猶疑的、屬於軍人的冷酷殺伐之氣。

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動作利落,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滯澀感。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落在蘇繡娘身上,而是緩緩掃過房間,最後定格在桌上那堆早已冰冷的紙灰上,眼神幽深難測。

蘇繡娘沒有開口詢問。她只是靜靜地走上前,將手中那盞一直溫著的、此刻溫度剛好的碧螺春遞了過去。

陳硯山似乎才回過神,目光落在她遞來的茶盞上,又緩緩上移,對上她沉靜而帶著無聲詢問的眼眸。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層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但轉瞬即逝。他伸出手,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擦過蘇繡孃的手背,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著那溫熱的杯壁。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跳動,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繡娘。”他終於開口,聲音比離去時更加嘶啞,低沉得如同悶雷滾過天際,帶著一種被砂礫磨礪過的粗糙感,“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很忙。”他沒有解釋忙什麼,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翻湧著不容置疑的凝重和一種山雨欲來的緊迫。

蘇繡娘輕輕頷首,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好。”一個字,包含了所有的理解與支援。

就在這時——

“砰——嘩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瓷器碎裂聲,如同平地驚雷,驟然撕裂了沈府後半夜的寧靜!那聲音似乎是從距離客院不算太遠的某個方向傳來,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近乎失控的力道!

緊接著,一個男人壓抑著、卻又因極度憤怒而變調的咆哮聲隱隱傳來,雖然隔著重重院落聽不真切,但那暴戾失控的情緒卻穿透了牆壁:

“……廢物!一群廢物!怎麼會找不到?!給我挖地三尺!把那些老東西的嘴都給我撬開!撬開——!”

那聲音……蘇繡娘和陳硯山的目光在空中驟然交匯!

是沈崇嶽!

那個在宴席上永遠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沈家三爺,此刻的聲音裡充滿了氣急敗壞、驚惶失措和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瘋狂!那不再是精心偽裝的平和,而是徹底撕破了面具的歇斯底里!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沈府深處,隱約傳來一陣雜沓急促的腳步聲,像是許多人被倉促調動起來,向著不同的方向奔跑、搜尋。原本沉寂的深宅大院,瞬間被一種無形的緊張和慌亂所籠罩,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漣漪迅速擴散。

蘇繡娘清晰地看到,陳硯山那雙死寂幽深的眼眸裡,在聽到沈崇嶽那聲失控的咆哮時,驟然掠過一絲冰冷的、帶著濃重嘲諷的銳芒!如同寒夜裡刀鋒出鞘時那一閃而逝的厲光!他緊抿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著那盞溫熱的茶,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扇窗欞。

冰冷的夜風猛地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望著沈府深處那片因燈火搖曳而顯得更加詭譎的黑暗,聽著那隱約傳來的、象徵著沈崇嶽方寸大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咆哮,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啜飲了一口杯中溫熱的碧螺春。

那姿態,沉穩如山嶽。彷彿窗外那因他深夜一行而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都不過是拂過他衣角的一縷微風。

蘇繡娘站在他身後,看著丈夫挺立如山的背影,感受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靜之下洶湧的、冰冷刺骨的殺伐之氣,再聽著遠處沈崇嶽那失態的咆哮與府中慌亂的動靜,心中最後一絲疑惑也塵埃落定。

陳硯山深夜赴約,帶回來的,絕不僅僅是身世的真相。那堆紙灰,那驟然加重的冰冷殺意,還有此刻沈崇嶽那撕心裂肺的慌亂……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驚心動魄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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