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餌(1 / 1)
沈家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已被投入了致命的巨石。水面之下,潛伏多年的巨鱷,已被驚動,露出了猙獰的獠牙。而她的丈夫,正手持利刃,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一場關乎生死存亡、血債血償的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初春的上京,寒意依舊料峭。陳硯山推門進來:“東西,都準備好了?”
蘇繡娘沒有抬頭,指尖依舊停在賬簿上。“嗯。”她的回應極輕。“老庫的出入記錄,還有那幾筆貼著軍需標籤,最後卻流進沈家三爺私賬的款子,都謄抄清楚了。”
她側過臉,看向他:“你那邊呢?餌,下得夠不夠分量?”
陳硯山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分量足了,才能釣出真正的大魚。”他拿起案頭一枚小巧的紫銅印章,在指間隨意地把玩著,“沈崇嶽那條線,嗅到味兒了。他養在府裡的‘耗子’,這些天竄得挺歡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繡娘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怕麼?一旦收網,可就沒有回頭路了。沈家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更渾。”
蘇繡娘迎著他的目光,唇角也微微彎起,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破釜沉舟的決絕。“怕?”她輕輕反問,聲音低柔卻字字清晰,“從我踏進陳家大門,對著陳繼文那張臉嫁給你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麼叫怕了。路是自己選的,走到黑,也得走完。”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軍裝袖口上冰冷的銅釦,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暱,更多的卻是同盟者之間的託付,“倒是你,陳司令,這盤棋,你真有把握能贏?”
“贏?”陳硯山放下印章,發出輕微的一聲磕碰。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贏,而是公道。”陳硯山略一停頓:“今晚,餌該動了,你只需按我們說好的演,一個字也別錯。”
蘇繡娘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午後,兩人在玉蘭樹下站定。
“都安排妥當了?”蘇繡孃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目光落在陳硯山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陳硯山微微頷首,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迴廊拐角那片濃重的陰影,隨即收回,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清晰地迴盪在略顯空曠的庭院裡:“嗯,萬事俱備。那批‘貨’今晚必須交接清楚,地點就在城西廢棄的‘老煙囪’磚窯廠。”他頓了頓,“接頭暗號照舊,口令是‘寒江孤影’。你留在府裡,務必看緊門戶,尤其是……西跨院那邊收著的幾口箱子,裡面是前次清點出來的要緊賬冊,絕不能出任何岔子!沈驍那邊的人,天亮前會來取走。”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向那個藏匿在迴廊暗影裡的角落。
蘇繡娘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掃過暗處時那一閃而逝的銳利,心知魚兒已然上鉤。她秀眉立刻蹙起,聲音也跟著染上了急切:“硯山!這麼晚了,又是在那種偏僻地方,我總覺著心慌!就不能多帶些人手?或者……改日再去?”她上前一步,手指下意識地揪住了他軍裝的袖口,那力道透著她此刻“應有”的緊張不安,“最近城裡不太平,趙秉璋的餘黨還沒清乾淨,萬一……”
她的擔憂情真意切,彷彿全然不知這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誘捕。
陳硯山轉過身,正面對著她。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寫滿焦慮的眉眼間,深邃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就在蘇繡娘揪著他袖口的手指微微發緊的瞬間,他的視線與她交匯了。
她臉上的憂色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迅速褪去,重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刻板的平靜,只是眼睫低垂下去,掩住了眼底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
“不必擔心。”陳硯山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度,“人手足夠。這點小事,還翻不了天。你顧好府裡,等我回來。”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再銳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節奏分明的脆響,一步步朝著府門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如松,漸漸融入門外的光影裡。
直到那軍綠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朱漆大門外,庭院裡重歸寂靜,蘇繡娘才緩緩抬起頭。她臉上已尋不到一絲方才的焦慮,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靜。
她轉過身,目光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那片迴廊的暗角。那裡,似乎連空氣都凝固了一瞬,隨即,一點極其細微的、衣料摩擦過廊柱的窸窣聲響起,極其短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那陰影,似乎比剛才更濃重了一分。
蘇繡娘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她不再停留,抱著那件呢子大衣,步履平穩地朝著內院走去,彷彿剛才那場關乎生死的對話,只是一次尋常的告別。
暮色四合,鉛灰色的雲層如同浸透了髒水的棉絮,沉沉地壓在上京城鱗次櫛比的屋脊之上,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很快,細密冰冷的雨絲便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起初只是濡溼了青石板路,漸漸地,便織成了一張無邊無際、溼漉漉的灰網,籠罩了整個城西。
廢棄的“老煙囪”磚窯廠,如同一個被遺忘的巨大墳塋,孤零零地蹲伏在雨幕深處。昔日高聳入雲的煙囪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殘軀,猙獰地刺向陰沉的天空。
陳硯山只帶了三名親衛,四人棄車而行。
“司令,情況不對。”一名親衛壓低的聲音在雨聲中很難分辨,另外兩人也瞬間繃緊了身體。
“砰!”
子彈幾乎是擦著陳硯山的肩膀飛過,狠狠地釘在他身後一根粗大的磚柱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濺起一蓬碎屑和火星!
“有埋伏!保護司令!”親衛的怒吼聲立刻被更密集的槍聲淹沒!
“噠噠噠……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