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後一課(1 / 1)
肖飛和白玲送走老師肖敬儒老先生,回到廂房。二人對坐,默默無言。
過了很久,肖飛說:“妹妹,你在想什麼呢?”
白玲也不說話,忽地就落下淚來。
肖飛慌了,連忙說:“妹妹,不要傷心,你是不是想家了?”
白玲說:“飛哥,能陪我回去看看我大嗎?我跟你出走,連對我大說一聲都沒有。我讓他丟臉!”
肖飛說:“妹妹,我們沒有做對不起老人家的事。我們今後努力去打鬼子,為老人家添光加彩。”
白玲說“我想看看他。和他說說話。”
肖飛說:“妹妹,我陪你去。但我們任務在身,不能暴露身份,還需化裝成剛才的模樣才行。”
白玲說:“好吧,飛哥,我們不現身,就去看看我大和我弟。”
於是二人又簡單化了裝。吹滅了燈,聽了聽,堂屋裡靜靜的,也不知雅妮老人睡著沒有。提起輕功,輕輕抽開門閂,閃出門外。
鎮子裡寂靜無聲,黑燈瞎火。二人還是小心翼翼,儘量避免被人看見。好在路熟,時間不大,便已經來到白玲家門前。
白家沒有院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屋裡還有燈亮,白玲的父親白老實和弟弟小二剛吃了晚飯。小二推開飯碗,打著哈欠上床睡去了。丁老實端著碗筷來廚房洗涮。
肖飛和白玲在暗處蹲下來,呆呆地朝家中觀看。白老實不到五十歲,身子已經有些佝僂。白玲的母親生了兒子小兒,月子裡惹出毛病,一直治不好。
為了給妻子治病,白老實借了肖老爺幾塊大洋。錢花完了,人也死了。白老實帶著兩個孩子艱難度日。
他想努力幹活,掙了錢還上肖老爺的債,但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幹,只夠吃喝。過了好幾年,也不能還債。
白老實來到肖家,對肖老爺說:“老爺,我一時半會還不上你的錢了。”
肖老爺說:“有人向你逼債嗎?”
白老實說:“沒有。老爺你不會逼我的。”
肖老爺說:“這不得了?告訴你,老實兄弟,當初借錢給你,就沒有打算讓你還。今天咱把話說開了,借錢這事過去好幾年了,今後不許誰再提起,好不好?”
白老實說:“老爺,這不行,我白老實借錢不還,還是人嗎?”
肖老爺說:“老實兄弟,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嗎?你也不用太上心,這事就算過去了。”
白老實說:“我有個想法,說來你聽聽。我家閨女大了,能做點事了,我想讓他來老爺這裡,幫幫忙,做點雜事,咱不說抵債,就說是來肖家學習行不行?”
肖老爺沉吟一下說:“這主意不錯。你叫孩子來吧。她在這裡吃住,我按季給她做點衣服,給她點零花錢。分外每年給你兩塊大洋。”
就這樣,白玲來到肖家。不久,就被安排在肖飛身邊陪讀。幾年之後,和肖飛志遠一起離家出走,走上了抗日的道路。
現在,白玲回來了,她看到父親,心情大慟,渾身打顫,眼淚刷刷直流,卻又不能哭出聲來。
肖飛從兜裡掏出幾塊銀元,塞到白玲手中。二人閃身進了堂屋,把銀元輕輕放在飯桌上,迅速退了出來。
丁老實洗涮完畢,回到堂屋,一眼看到飯桌上的銀元,愣了一會,轉身跑出門外。輕聲呼喚:“玲兒,你回來了嗎?你回來就讓大看看你!”
藏在暗處的白玲就要崩潰了,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父親痛哭一場。
肖飛緊緊擁住白玲,迅速離開了白家。返回到雅妮老人家中。
沒有點燈,二人在黑暗中相擁而坐。竹青還是止不住無聲啜泣。
自從母親離世,父親白老實含辛茹苦,撫養兄妹二人成長。如今因為任務在身,竟然不能和父親相見敘話,這叫白玲如何能不傷心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哭累了,白玲在猴子懷中睡著了。肖飛把白玲輕輕放到床上睡去,自己則坐在床前練功。
下半夜,白玲醒來,見肖飛在盤坐練功,心裡疼惜,說:“飛哥,你來睡吧,我給你療傷。”
肖飛說:“妹妹你歇息吧,療傷也不在一時。”
白玲說:“飛哥,你忘了嗎?我們合練對我也是大有好處啊。”
肖飛說:“那好,妹妹,我們來吧。”
白玲說:“飛哥,你來床上躺好。這樣你可以休息好。”
肖飛在床上躺下,白玲坐在床前,與肖飛單手相握,運起無相心經。心境漸漸平和,進入無我狀態。
不覺雄雞三唱,天將拂曉。二人收功,直覺神清氣爽。一次合練雙修,讓肖飛功力又恢復了許多。二人起身,打水淨面,重新化好裝。
雅妮老人起身開門,二人齊聲問候:“老人家好!”
雅妮老人神色溫和,不似昨晚那麼冰冷,微笑說:“二位先生怎麼不多睡一會?”
肖飛說:“我們都是方老先生的學生,今天他最後一次給學生教課,我們想去聽聽。”
雅妮老人說:“那我抓緊做飯,吃了飯,我們一道去。”
匆匆吃了早飯,肖飛和白玲偕同雅妮老人,一起來到祠堂邊上的塾學。
屋裡已經有十來個孩子,正在默默讀書。這些孩子肖飛大多認識,還有幾個是外村的。有兩個是早就輟學的孩子,今天也來了。還有幾個大人,也都來了。
肖飛白玲和雅妮老人找地方坐下,人們雖然不認識肖飛和白玲(因化了裝),但也沒有人感到詫異。
外面不斷有人進來,沒有凳子,就站著,最後竟然是滿滿的一屋子人!
方老先生進來了,一襲新的毛藍長衫,白色的短髮,白色的鬍子,一臉的凝重。一見滿滿的一屋子人,似乎意外,但隨即平靜下來。打眼看見肖飛白玲和雅妮老人,吃了一驚,隨之也就坦然。
老先生拱手一禮:“感謝各位鄉鄰聽我最後一次教課。上完這一課,日本人就不許我再教課了。他們說是要在這裡開辦小學,用日本人的那一套來教我們的孩子。”
屋裡靜靜的,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聽老先生說話。老先生說:“但是,日本人是改變不了我們的,老祖宗留下的仁義道德不是誰說改變就能改變的。我們中國有四萬萬五千萬人,中國是不會亡國的!”
老先生有些哽咽。他停了一會,拿起他的大戒尺,說:“現在開課了。我們昨天教了一條論語,大家誦讀一遍。”
學生們齊聲朗誦:“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
老先生說:“誰說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個學生站起來說:“志士仁人,不會貪生怕死,而損害仁德。只會勇於犧牲自己來成全仁德。”
老先生露出微笑,說:“對,聖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中國的志士仁人,現在都已經奮起,他們不貪生不怕死,都在為拯救我們的國家而流血。我們大家都要做志士仁人。我們還學了一條亞聖的話,大家誦讀一遍。”
學生們又齊聲朗誦:“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者也。”
老先生說:“誰來說說這句話的意思?”
一個學生站起來說:“生命,是我喜歡的;正義,也是我喜歡的。如果這兩樣不能同時得到,我寧願捨去生命而去求得正義。”
老先生說“對。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為天地存正氣,為個人全人格。成仁取義,現在正是時候。我們中國李朝歷代從來就不缺志士仁人。現在正是國家危難之時,這樣的志士仁人更是數也數不清,大家能說出一個這樣英雄的名字嗎?”
“岳飛!”
“文天祥!”
老先生緩緩念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存丹心照汗青!”
屋裡寂靜無聲。老先生的話,有人聽得懂,有人聽不懂。但不管懂和不懂,那意思,大家都懂。
老先生慢慢放下戒尺,說“今天的課教完了。”說罷,便轉身向外面走去,卻在門口停下了。
大家看到,門口有兩個穿洋服的日本人,對老先生鞠了一躬:“肖老先生請!”
老先生回頭望望肖飛和白玲,望望雅妮老人。對鬼子微微一笑,本來岣嶁的腰忽然挺直了,說:“你們倒是急性子啊。走吧。”
屋裡的人一看老先生被鬼子帶走了,都向屋外擁。身穿和服的鳩山一郎進來了。舉著兩手:“大家等一下,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宣佈。”
沒有人說話。大家看著鳩山。鳩山說:“我很高興地告訴大家,我們大日本帝國,非常關心方廟的教育事業,決定和方廟的鄉紳合辦一所日中親善小學。今後大家的孩子來上學都不用花錢。就是大人也可以免費聽課。”
大家都冷冷地看著這個穿著怪衣服的日本鬼子,都知道他沒安好心,但卻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鳩山顯得很興奮的樣子:“還有一個好訊息。剛才跟大家講課的方老先生,已經同意出任我們日中親善小學的校長,和我們一起共建大東亞共榮圈。”
突然,遠處傳來老先生蒼老的聲音:“鳩山胡說,我不會……”
大家湧向門口,只見兩個日本人架著老先生匆匆忙忙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