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師生夜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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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敬儒老先生領著肖飛和白玲,離開自己家門,趁著夜色,穿街過巷,來到一處人家門前。

輕輕拍門。一會,院子裡傳出沉緩的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問:“誰?”

老先生:“是我,方敬儒。請開門。”

門開了,一個老婦人佝僂著腰:“有事?”

老先生說;“有事。”

老婦人轉身向堂屋走去。老先生說:“請!”待肖飛和白玲進了門,隨手把們關上,下了閂。領二人進了堂屋。堂屋已經亮起油燈。屋裡陳設簡陋,但很乾淨。

當門一張飯桌,兩三個小凳,裡間和外間只隔一道布簾,此時,布簾已撩起,看到床鋪上整齊潔淨。床前一張小几,上面一個方形鏡框,鏡框裡嵌一方紅帕,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方老先生打眼看見那方紅帕,疾走幾步,伸手就要拿起。

“放下,別動!”老婦人聲音不大,但又冷又硬。

老先生的手停住了,慢慢縮回來,轉過臉來時,讓肖飛和白玲大吃一驚。原本一直不苟言笑的老臉上,因激動而潮紅,白色的山羊鬍子不停地顫動著。

“雅妮……”老先生似乎很艱難地說。

叫雅妮的老婦人冷冷地說:“有事說事!”

老先生囁囁道:“想不到……”

雅妮老人突然暴怒了:“說事!”空氣一下降到零點。

肖飛和白玲不知道這兩位老人是什麼關係,但可以看出他們之間並不融洽。

老先生並不是那種沒幫沒底的人,說話做事自有分寸,但他怎麼會把肖飛和白玲安排在一個和他不融洽的人家裡?這會不會帶來安全問題?

當然,老先生這樣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這其中的奧妙肖飛和白玲一時猜不透而已。

肖飛和白玲互相對看一眼,都沒有講話。

老先生愣愣地站著,臉色也慢慢迴歸正常,他終於冷靜下來,言辭清晰地說:“對不起,是這樣,這是我的兩個很重要的客人,想在你這裡吃住幾天。”

雅妮老人一言不發地出去了。廂房裡隨即亮起燈來。接著傳來燒火做飯炒菜的聲音。

肖飛說:“先生,這裡……”

老先生擺擺手說:“請放心,這裡絕對安全。”

肖飛和白玲互相看看,心裡充滿疑團。這個叫雅妮的老人似乎對他們並不友好。但老先生那不容置疑的口氣,又表示他的安排沒有錯。

肖飛和白玲從小在這裡玩耍,讀書,卻忽略了這個孤零零的小院,印像中似乎也沒有這個叫雅妮的老婦人。

不一會,雅妮老人走來說:“來吃飯吧。”語氣仍然冰涼。

玉米糊糊,玉米煎餅,一碟青菜。

吃了飯,雅妮老人把他們帶到廂房,說:“你們在這說話。”說罷自回堂屋,關上門,油燈隨之熄滅。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似乎那堂屋裡沒有人。

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任何詢問,雅妮老人默默地做完這一切。立刻退出,把空間和時間都交給了他們。

這兩個老人是什麼關係?

郎一和把肖飛和白玲交給了肖敬儒老先生,老先生又把他們交給雅妮老人,這種信任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呢?

猴子和竹青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一起來到老先生面前,一齊躬下腰,恢復原本的聲音,叫道:“老師!”

好熟悉的聲音!老先生卻像聽到了驚雷,吃驚地長大嘴巴。

猴子和竹青抹了幾下臉,摘去頭飾,恢復了本相。

“老師,我是肖飛!”

“老師,我是白玲!”

“是……是你們?”可以想象老先生是如何的驚愕:“你們做了八路?”

肖飛說:“老師,我們離家之後,就走上了抗日的道路。”

白玲說:“老師說的郎一和是我們的隊長,他是我們的直接領導。”

老先生露出滿意的笑容,捋著山羊鬍子,說:“出息!大大的出息啊。我肖敬儒的學生,出息啊!”

肖飛說:“老師,實在是不得已,我們才化了裝來見你。”

白玲說:“老師原諒我們。”

老先生說:“你們的事需要怎麼做,就怎麼做。怎麼樣來見我,都是小事。”

肖飛說:“老師,我們這次來的任務是——”

老先生抬起手:“別跟我說這個,就說你們要我做什麼?”

猴子說“好吧。老師,我們就是了解情況。最近方廟鎮上來了不少鬼子?我是說,沒穿軍裝的那些鬼子。”

老先生說:“來了多少不知道。他們不像鬼子兵那樣燒殺搶掠,基本上不騷擾老百姓。上街買東西照常付錢。所以老百姓不怕他們。好像還有不少女的。”

“女的?”肖飛和白玲齊聲問。

老先生說:“不過不經常出來,但在街上偶爾會看到。”

“哦。”猴子想,黑龍會果真在方廟。“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方老先生看了看肖飛:“他們住你家!”

“住我家?”

“不住你家住哪?方廟還有比你家更好的地方嗎?”

猴子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有一個問題,像老鼠一樣啃著他的心,他想問,又怕問,但卻不能不弄清楚。

“老師”猴子猶豫了很久,還是說:“我想問,我父親做了漢奸?”

“放肆!”老先生突然斥責道,“不許這樣說你的父親!”

肖飛低下頭:“是,老師。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

老先生說:“你要相信你父親。他做了鬼子的鄉長,但他不是漢奸。”

猴子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這道理學生懂。可是老師,投敵賣國這種事,聖人也不會叫我們隱吧?”

老先生嘆了口氣:“肖飛,白玲,我只是要你們相信,相信老爺他骨子裡不是漢奸!”

肖飛難過地說:“我親手除掉了幾個漢奸,還殺死了很多鬼子。我該如何面對我的父親?老師教我!”

肖飛低下頭去,眼淚無聲滴落。

“還有我大哥,他可是貨真價實的漢奸,我們是兵戎相見,還是以禮相待?”

老先生說:“我還是那句話,相信你大哥!”

肖飛說:“我現在除了相信,什麼也做不了。”

老先生說:“對於這事,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就相信老爺,相信大哥肖雨就行了。”

白玲說:“飛哥,我們暫時不說這個好不好?”轉向老先生說:“老師,鬼子真心想在方廟辦學校嗎?你為什麼不答應這樣的好事呢?”

老先生說:“鬼子的話能相信?他們會有這樣的好心?”

肖飛也沒想明白這事,他說:“老師,鬼子是什麼花花腸子?”

老先生說:“這些沒穿軍裝的鬼子比穿著軍裝到處燒殺搶掠的鬼子更高明,也更可怕。他們一旦得勢,就會到處辦學校,把我們的孩子都教成對他們忠心耿耿的順民。他們就可以永遠霸佔我們的土地,合法地榨取我們的血汗!”

原來是這樣啊!肖飛說:“老師,老師的話讓我醍醐灌頂,我懂了。”

老先生說:“要記住一點,日本人對中國人,永遠都不懷好意,不安好心。大和民族是我們永遠的敵人。”

白玲說:“真是我們的老師,見解高明啊!”

肖飛擔憂地說:“老師,你沒有答應鬼子辦學的事,我擔心鬼子不會輕易放過你。你要多加小心。”

老先生淡然說道:“鬼子他們能把我怎麼樣?我都七十多歲了,我有什麼好怕的?”

白玲說:“老師,要不你離開方廟一陣子,到外面躲避一下好不好?”

老先生搖搖頭,說:“我不會走的,我明天還要教最後一課。我要盡我之所能,和鬼子鬥一鬥。”

肖飛說:“老師,打鬼子是我們年輕人的事,你還是不要正面和鬼子衝突。”

老先生說:“你們不要擔心我。做好你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事自會掌握分寸。”

肖飛和白玲不知道怎麼勸說老師,一時沉默下來。

老先生忽然說:“肖飛,白玲,我們這裡聽到風聲,有個叫猴子的八路,在項湖口那邊,打得小鬼子聞風喪膽,那是你們嗎?”

肖飛看看白玲,相視而笑:“老師,老百姓在傳說中把我們的事擴大了。不過這說明老百姓支援八路軍,希望八路軍更多地殺鬼子。”

老先生讚許道:“說的對。你們兩個孩子出去大半年,便已建功立業。國難當頭,國家正需要你們這樣的好青年。為你們高興。”

肖飛說:“老師,你平時教我們的那些道理,我們都記得呢。我們不會給你丟臉的。”

老先生說:“這就好。你們在外面,和鬼子鬥志鬥勇,也要小心。

白玲說:“謝謝老師,我們會注意的。”

肖飛忽然說:“老師,這家的老人家好像……?”

老先生說:“你們可以像相信你們的父親那樣相信老師。安全的事,不用擔心。”

白玲說:“老師,我們覺得,你和這位老人家有點……不知道怎麼說,就是感覺關係不一般。”

方老先生神色黯然,一停,站起身來,說:“我走了。明天還要給孩子們教最後一課書,以後,鬼子不讓我教課了。”

他看了看,屋裡只有一張床,話裡有話地:“中國人講理更講禮。”

肖飛和白玲當然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肖飛說:“老師忘了嗎?我們都是你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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