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以眾生為棋子(1 / 1)
一場席捲天下、士族與流民之間的生死之戰,就此再無轉圜,徹底引爆。
果不其然,張角這道《天國田畝制度》一經推行,黃巾治下所有世家豪強,幾乎是不約而同、齊齊開始反水。
昔日那些虛與委蛇、暗中觀望的世族,此刻徹底撕下假面,整族整族串聯結盟,私藏甲械、收攏莊客、修築塢堡,公然與黃巾政令抗衡,寸土不讓。
黃巾上下,本就是苦慣了的貧苦百姓、流民餓殍出身,大半都受過世家豪強的盤剝欺壓,心中本就藏著刻骨仇富之心。
面對世家的頑抗,他們從無半分妥協退讓,更不會有絲毫手軟。
敢抗命者,便以兵鋒強壓。
敢據塢堡頑抗者,便直接攻破屠戮。
敢私藏田契隱匿土地者,一經查出,家產盡數抄沒,族中男丁悉數羈押。
一時間,一場席捲整個關東與司州的腥風血雨,轟然掀起。
刀光劍影之中,世家的田契被當眾焚燒,地契文書化為飛灰,一座座百年世家的莊園,被大軍攻破,糧囤被開啟,田畝被重新丈量劃分。
鮮血浸透田埂,哀嚎響徹鄉野。
有人死保祖業,有人揮刀反抗,有人倉皇逃亡,整個中原大地,都在這場奪田之爭中劇烈震顫。
同一場亂世,有人哭,有人的哭聲卻是截然不同。
世家豪強們痛哭流涕,那是痛徹心扉、恨到骨髓的哭。
祖祖輩輩積攢的良田、千絲萬縷的族業、安身立命的根基,一夜之間被強行收走,致使數百年積累化為烏有。
有的人是家破人亡,有的人塢堡被破,有的人子弟戰死,他們哭得撕心裂肺,是被斷了根、挖了心,是徹骨的絕望與怨毒。
而底層的窮苦百姓,雖然同樣在哭,但那卻是喜極而泣、感恩戴德的哭。
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耕作一生,租種著世家的田地,交完租子所剩無幾,遇上災年便只能賣兒賣女、流離失所,連一塊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都沒有。
可如今,張角一道政令,直接將田地分到了每戶人手,有了田,就有了糧,有了家,有了活下去的盼頭。
這份恩情,對掙扎在生死線上的百姓而言,比山高,比海深。
民間之中,早已有人悄悄為張角立起長生牌位,將他視作救苦救難的聖人,稱頌之聲,遍佈鄉野。
百姓最是淳樸的群體,誰真心待他們,誰給他們活路,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在大漢朝廷治下,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貪官汙吏層層盤剝,世家豪強肆意兼併,百姓別說擁有土地,就連吃飽一頓飯都難如登天,活得豬狗不如。
可在黃巾治下,日子依舊清貧艱難,卻不再有人隨意欺壓,不再有苛政奪命,如今再加上分田之政,天下民心,早已大半倒向了黃巾。
曾經高高在上的大漢朝廷,不知不覺間,已然站在了天下百姓的對立面。
而這一切,正是王羽所想要看到的局面。
………
黃巾以雷霆手段推行分田,固然是要攪動天下、與全天下世家不死不休,卻也實實在在地趟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從土地丈量的尺度、田界劃分的分寸,到流民安置、戶籍清查的細緻手段。
從對頑抗勢力的雷霆彈壓、對地方豪強的軟硬制衡,到按丁口分田、按地力定賦的公平尺度,再到鄉規重建、保甲連坐、驛路暢通、糧庫穩價等維繫一方安寧的具體舉措。
這一切治理之道的利弊權衡、成敗得失、以及前人用血淚換來的經驗教訓,都在這場席捲四方的血火動盪裡,被赤裸裸地攤開在日光之下,分毫畢現,清晰得讓人不敢直視。
而這,就是王羽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
王羽要的,從來不是此刻親自下場與世家硬碰硬,他要的,是讓黃巾衝在最前,吸引全天下世家豪強的所有怒火與火力,成為眾矢之的。
而他,則坐收漁翁之利,默默觀察、細細總結,把黃巾用鮮血趟出來的經驗,一一記在心中,化為日後自己行事的借鑑。
等到時機成熟之後,他便可以取其精華、去其弊端,用更穩妥、更狠辣、更徹底的方式,行同樣之事,卻不必承受黃巾如今這般四面皆敵的絕境。
可以說,此時的黃巾在前方浴血拼殺,攪動乾坤,而王羽在幕後靜觀棋局,盡收全功。
…………
經過半個月的時間,張角頒佈的詔令,已經不只是在司隸,更是席捲黃巾治下各州郡縣。
黃巾軍皆以黃絹謄寫《天朝田畝制度》,高懸於城門、集市、鄉亭之上。
軍中文吏沿街敲鑼宣講,鄉中父老被請到土臺之前,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
凡黃巾所轄之地,無主荒田、叛族私田、豪強隱匿之田,盡數收歸公有,再按丁口多寡,分與百姓。
男丁授田,婦孺亦有份額,耕者有其田,種者有其食,秋糧所獲,除上繳少許公糧以養軍濟民之外,餘者盡歸農戶自身。
地方不得擅自加徵,小吏不得魚肉鄉里,凡有敢侵佔民田、盤剝百姓者,無論身份,一律以軍法論處,斬無赦。
這一紙政令,簡單、直白、又粗暴,卻戳中了天下百姓數百年來,最為痛苦的一處心傷。
最初,關東地區的鄉民們,多是不敢信。
畢竟數百年來,田歸世家,地歸豪強,百姓生來便是佃客,是農奴,是在別人土地上刨食的螻蟻。
豐年尚且食不果腹,一遇災荒,便只能賣兒賣女,流離道路。
官府換了一撥又一撥,口號喊得一個比一個響亮,可到頭來,田還是那些人的田,稅還是加了一重又一重的稅。
他們見多了許諾,見多了欺騙,早已心如死灰,只當這又是一場哄人的把戲。
鄉野之間,起初只有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更多人則是沉默地觀望。
直到第一批田冊下發、第一批田埂劃界,第一批百姓才真正領到了寫有自己姓名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