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夢南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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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少年低低唸了一句咒語,兩邊袖袍無風自動。隨著他的動作,一串串紅豔豔的桃花瓣如雨落下,織成了一個美麗的花鏡,將小小的江蘺籠罩在其中。

江蘺只覺得有一道粉色的光,自那花鏡中飛射出來,猛地罩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而與此同時,那花鏡中漸漸現出一副圖畫來。那圖畫越來越清晰,終於如一卷流動的畫卷,或者是一場聲色俱全的電影,緩緩呈現開來。

如今正是三月春好時候,畫橋畔,綠柳依依,桃花灼灼。

十五歲的她站在桃花樹下,一身紅豔豔的衣裳,配上那明豔動人的容顏,竟是叫桃花失了顏色。她那一雙清亮的眸子,在見到遠處走來的少年時,驀然泛起了淺淺的漣漪,就連那白皙的臉頰上,也暈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色。

“詩家說,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十七歲的林恆從柳下走來,搖著手裡的摺扇,眼中閃過一縷驚豔,曼聲吟詠道:“籬兒,你卻是比那桃花要美麗生動得多!”

她笑了起來,心中像是盛滿了蜜水一般甜,面上卻做出嗔惱之色:“恆哥哥,你又打趣我!人家哪裡有你說的那樣好!”

林恆低笑:“怎麼沒有?在我心裡,沒有哪一朵花兒比得上你!哦,等今年的春闈一過,待我得了功名,便親自去迎娶你過門。到時候,咱們一起做一對兒神仙眷侶,好不好?”

她早已羞窘地說不出話來,只是輕輕的點頭,唇邊的笑容就像那枝上的花骨朵,隨時都有可能粲然綻放。

春日遲遲,少女芳心初初綻開。本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又從小指腹為婚,只等今年的春闈過了,兩人便要成為一對人人羨慕的恩愛夫妻,從此比翼白頭。

林恆痴迷地看著她那嬌憨的模樣,只覺得一顆心兒酥了一半,心神一蕩,目光落在那丹唇上,竟是再也不能移開。

然而,就在這時候,卻聽一聲勁馬長嘶,一個跋扈粗野的聲音響起來。

“唔,那是誰家小嬌娘,當真是生得好顏色?不若跟著哥哥回家去,做哥哥的嬌妻如何?”

沉浸在柔情蜜意裡的二人回過神來,惱怒地看向那個突然闖出來的錦繡公子。那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腰著玉帶,頭戴金冠,唯有那一張臉,卻是乏善可陳的大餅狀。

“你是什麼人,青天白日的,竟然也敢明目張膽的調戲人?”她只顧著惱怒,完全沒去理會這紈絝的身份,一腔的怒氣就這麼直接發作了出去,竟也沒有留意到情郎驟然變成了雪白色。

“小娘子好潑辣的脾氣!”那馬上人眼睛卻是一亮,拍手道:“好,好,本王就喜歡你這爽直的性子!小辣椒,跟著本王回府吧,本王一定不會虧待你!”

“誰要跟著你回去!”她著實氣得狠了,沒有留意那“本王”的稱謂,急著與這無禮兒郎撇清干係,又著急地看著情郎,生怕情郎誤會了自己:“恆哥哥,我和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不要多想!”

林恆渾身一顫,面無人色地轉過頭來,看著那馬上的公子,訥訥道:“雲王殿下,籬兒是小生未過門的妻子!”

雲王的一雙小細眼落到了林恆身上,不悅地皺了皺眉:“你又是什麼人,竟然識得本王的身份?”

林恆的臉色更白了,雙腿一軟,拉著她的手,毫無預兆地跪了下去:“林恆是來參加今年春闈的讀書人,衝撞了雲王殿下,還請殿下勿怪!”

她還不太明白親王的身份意味著什麼,只知道這個叫雲王的人欺負了自己的情郎,卻沒有跪下去,毫不示弱地瞪著馬上的人:“王爺又怎麼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王爺就能當街戲弄良家女兒了嗎?我才不怕你呢!”

“好個有趣的小娘子!”馬上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長笑一聲,撫掌道:“小娘子當然不需要怕本王,只要喜歡本王就行了!”話落,竟是驅使著座下白馬上前一步,一把撈住了她的腰身,將人擄到了自己的馬上,調轉馬頭,向著畫橋的另一畔走去。

“你放開我!”她哪裡見過這等野蠻的男子,又是羞又是惱,急得直掉眼淚,一邊掙扎,一邊轉頭看自己的情郎:“恆哥哥,救救籬兒,救救籬兒!”

可是,林恆只是瑟瑟發抖地跪在桃花樹下,一動都沒有動,連一聲呼喊都不曾有。

雲王見懷裡人還念著那個書生,也惱怒了起來,一隻手在她的腰身上掐了一把,冷冷道:“你倒是夠貞烈,可惜,那姓林的東西已經不要你了!一介書生,憑什麼與本王搶美人?”

“你放開我!”她只覺得心血上湧,不知是怒還是傷心:“恆哥哥一定會想辦法救我的,你快放我走!”

“都落到本王手裡了,還這麼一心一意地念著別人可不好!”雲王的話中透著一絲煞氣,一鞭子抽在馬腹上,恨恨道:“等到了府裡,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她只覺得,十五年來,從來都不曾如此狼狽過。她終於放心了心中的傲氣,哭著哀求道:“你放開我好不好?我已經是恆哥哥的未婚妻了,不能再和你在一起!”

可那雲王沒有說話,只是攬著她腰身的手,纏得越發緊了,勒得她骨頭生痛。

馬蹄噠噠,一聲聲踏過青石板鋪成的路面,向著京城那頭的繁華府邸而去。那畫橋、那青柳、那桃花,一一遠遠甩在了她的身後。

她不知道馬上的人要把她帶到哪裡去,卻清楚的明白,她就要和她的恆哥哥分開了,也許這一別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可偏偏她用盡了手段,掙扎也罷,哭鬧也罷,乞求也罷,都換不回馬上人的改主意。

恆哥哥一定會來救她的吧?她在慌亂無措中,卻還能分心想到這些。

若是恆哥哥不會來救她了呢?這個擔憂驀然在心頭泛起來,她不敢想下去,心思卻不可抑制地往這上面跑。如果恆哥哥不來救她了,她該怎麼辦呢?

十五年來,她第一次覺得這樣惶恐,這樣害怕。比起劫持了她的雲王,她更害怕恆哥哥真的舍了她不顧,忘了他們之間的少年情意。

這般想著,她竟然也平靜了下來,止住了哭鬧,甚至開始打量周圍的一切。她想:我一定要把路記下來,這樣的話,一旦找到了逃走的機會,我才不會走錯方向。

她是寒門小戶里長大的女兒家,一輩子見過的官員中,最大的就是那做縣令的祖父了。她的父親是商人,能與書香之家的林恆定下婚約,還是拖了做縣令的祖父的福氣。而云王,她還不清楚,這個身份究竟意味著什麼,究竟能做到什麼。

眼看著飛馬轉過長街,走上一座竹木小橋。小橋下綠水依依,水面上飄蕩著泛黃的柳葉,飄蕩著零落的桃花。

她終於鼓足了勇氣,藉著低頭的機會,悄悄取出了袖子裡的烏木髮簪。這根木簪是她為恆哥哥買下來的禮物,本打算趁著這個見面的機會,把木簪送給恆哥哥,祝恆哥哥一舉中第,從此平步青雲。而現在,她在飛馬走上木橋的時候,一簪子插進了這雲王的手腕上,趁著雲王吃痛的機會,身子向後一仰,腰肢一擺,從一側跌下了馬匹,落進了清清河水裡。

“大膽!”馬上的雲王捂著受傷的手腕,勒緊了韁繩,停住馬匹,向著河水中看去。

她落水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根本不會水。掙扎了兩下,卻猛地嗆了一口水,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向著頭頂上湧去,五臟六腑就像是被人捏碎了一樣,悶悶生痛。

漸漸的,她的眼前開始發黑,雲王那張黑沉的臉漸漸模糊。迷離之中,她聽到雲王憤怒地吼:“你求本王一聲,本王便下水去救你!否則的話,你就等著去龍王宮裡想你的情郎去吧!”

我才不要求他呢!意識昏沉之際,她卻在心裡這樣想。恆哥哥會來救她的吧?她一定要等著他,等著他救她回家!

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她卻覺得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就在她以為,自己將要溺死在這河水裡的時候,身子驀然一輕,一股熱流透體而入,緩緩驅散了那股難熬的隱痛。

是恆哥哥嗎?他終於來救她了?

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她著急地睜開眼睛,卻只見到了一張陌生的容顏。

這人十七八歲的模樣,一襲寬大的白袍。他的模樣生得極好,五官彷彿是巧匠精雕細琢出來,每一筆都醞著一種讓人心動神搖的風采。特別是那一雙桃花瞳,在看著她的時候,裡頭好似有千樹萬樹桃花開。不知為何,她覺得這個人有點兒熟悉,卻又偏偏想不出來,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是誰?”她一句話問出口,才發現身下不是冰冷的湖水,而是溫暖的被褥。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換過了,沒有一點兒水痕。“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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