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5章 幻境(1 / 1)
從碎憶城到憶魔王城,還有大半日的路程。
但這一段路比之前輕鬆了不少,迷霧稀薄了許多,葉辰的萬古天墓幾乎把沿途的噬魂霧吸了個七七八八,就跟推土機剷雪似的,走到哪兒清到哪兒。
“前面就是了。”
心月的聲音從隊尾傳來。
眾人抬頭。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座灰白色的城池從大地盡頭升起來,巨大得不像實物,更像是誰在天幕上畫了一筆。
城牆通體由某種類似骨質的材料築成,泛著幽幽冷光,牆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流動,像一條條蠕動的蟲子。
城門只有一座。
不,不能叫城門。
那是一條長廊。
從城外延伸到城內,長度目測不下千丈,兩側沒有牆壁,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懸浮在半空的水晶柱,每根水晶柱裡都封著一團模糊的光影。
記憶。
成千上萬段被抽取的記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長廊兩側,像是某種展覽,又像是某種祭壇。
“記憶長廊。”心月走到葉辰身邊,壓低聲音,“進憶魔王城的唯一通道。有通行令可以免去記憶稅,但長廊本身的考驗避不開。”
“什麼考驗?”葉歸問。
心月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水晶柱上,沉默了幾息。
“問心。”
她吐出兩個字,語氣很輕,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清了。
“長廊會探查你內心最深處的執念,然後構建出一段幻境。這幻境不是外力強加的,是你自己的記憶和渴望凝聚而成。越是執念深重的人,幻境越真實,越難掙脫。”
玄易子的眉頭擰了起來:“準帝級的幻術?”
“比幻術更麻煩。”心月搖頭,“幻術可以靠靈力或神識強行破除,但問心劫不行。它用的是你自己的記憶,你的靈力、你的神識,反而會成為幻境的養料。越掙扎,陷得越深。”
“那怎麼過?”葉歸追問。
“守住本心。”心月看向他,“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她沒說完。
因為不需要說完。
在場的人都不是蠢貨,聽得出來這玩意兒有多棘手。
葉辰站在長廊入口處,目光從那些水晶柱上掃過,沒有說話。
風從長廊深處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腥味,不是臭味,是一種很柔和的、帶著溫度的氣息。
像炊煙。
像小時候聞過的、從灶臺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葉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先走。”
他說了三個字,抬腳就邁了出去。
“等一下!”玄易子喊住他,“讓我先探”
來不及了。
葉辰的腳踏上長廊地面的那一刻,整個世界變了。
剛才的所有都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老舊的石屋。
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泥地上畫出幾道金色的光斑。
角落堆著劈好的柴火,灶臺上架著一口鐵鍋,鍋裡咕嘟冒著泡,水汽升騰,帶著濃郁的米香。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一大一小。
葉辰站在石屋中央,渾身僵硬。
他認得這個地方。
不是“見過”那種認得,是刻在骨頭裡的記憶。這間石屋,這口鐵鍋,這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
葉家老宅。
他幼年時住過的地方。
“辰兒,發什麼呆呢?過來吃飯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像春風化雨般的女聲。
葉辰沒有轉身。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那個聲音他只在夢裡聽過,在記憶碎片裡捕捉過,在天墓殘存的資訊中拼湊過。
但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這麼真實,這麼近。
“辰兒?”
腳步聲響起來,由遠及近。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葉辰終於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只見她眉眼溫柔得像一泓清泉。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裙,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拿著針線,另一隻手上搭著一件小小的男童外衣,胸口處剛補上一塊深藍色的布。
針腳細密整齊,看得出下了功夫。
璃聖女。
他的母親。
葉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見過她。
在記憶殘片裡見過。在碎憶城老鬼給的暗紅碎片裡見過。
那時候的她被鎖鏈捆著,衣衫襤褸,消瘦憔悴,眼神裡滿是哀傷。
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眼角含笑,周身散發著一種安寧祥和的氣息。
“怎麼了?”她笑了,伸手在葉辰臉上輕輕捏了一下,“又做噩夢了?”
葉辰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件小外衣上。
那件衣服他有印象。
很模糊的、幾乎要消散的印象。好像是他三四歲的時候,衣服被樹枝刮破了,哭了很久。
後來有人幫他補好了,補丁是深藍色的,縫得很好看,他還高興地穿著到處跑。
那是他為數不多的、關於溫暖的記憶。
“坐下吧,粥快好了。”璃聖女把外衣放在桌上,轉身去灶臺前盛粥。
葉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嫻熟地舀粥、端碗、放在桌上,動作流暢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坐下了。
不是因為相信,是因為腿軟了。
“娘。”
這個字從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葉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璃聖女抬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嗯?”
“我。”
葉辰張了張嘴,腦海裡有無數句話翻湧,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粥。
是甜的。
紅棗粥,棗核都挑乾淨了,溫度剛好,不燙嘴。
這個細節讓葉辰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從小就不喜歡太燙的食物,這件事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長廊外。
蘇沐雪、葉歸、玄易子三人站在入口處,面面相覷。
葉辰踏入長廊之後,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整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睜著,但瞳孔裡沒有焦距,像是靈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具空殼。
“大哥?”葉歸喊了一聲。
沒反應。
“葉辰!”蘇沐雪提高聲音。
還是沒反應。
葉歸急了,抬腳就要衝進去。
“別動!”
心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出奇。
“你進去也會陷入問心劫,幫不了他,只會多一個累贅。”
葉歸甩開她的手:“那就看著他在那兒站成石頭?”
“他能撐住。”心月說。
“你怎麼知道?”
心月沒回答,目光死死盯著葉辰的面孔。
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葉辰的右眼角,有一滴淚。
剛凝聚出來,還沒滑落。
心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問心劫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讓你看到恐懼,是讓你看到渴望。
它給你最想要的東西,然後看你舍不捨得鬆手。
“他看到了什麼?”玄易子低聲問。
心月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應該是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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