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5章 忘川河!(1 / 1)
聽到這聲音,葉辰的步伐頓了一瞬。
身後那尊識魂鼎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嗡鳴。不是警報級別的嗡鳴,更像是感應陣的一次自檢。
兩個守衛中矮一些的那個扭頭看了一眼識魂鼎。
“嗯?”
高個子守衛也看了一眼。
鼎口內部的幽藍色光球轉了一圈,然後恢復了正常。
“怎麼了?”
矮個子守衛皺了皺眉:“剛才好像響了一下。”
“響了就響了唄,入夜之後這玩意經常瞎響。上次還把一隻溜進來的野貓當成入侵者報了警,整條街的守衛都跑過來了,結果就一隻貓,丟人丟到家了。”
“是啊,自從上個月那批新鼎換上來之後就老出毛病,我看這批貨就是次品,陣紋也不行,比不上老鼎。”
矮個子守衛嘟囔了兩句,又低頭看了一眼識魂鼎上的魔紋。
什麼異常都沒有。
他搖了搖頭,重新面朝前方,繼續站崗。
巷子前方二十丈處,葉辰的腳步恢復了正常節奏。
葉歸從後面湊上來,壓低聲音到幾乎無聲的程度,嘴唇貼著葉辰的後腦勺說了兩個字。
“牛逼。”
葉辰沒回頭。
他們繼續走。
核心城區的建築和外圍截然不同。
黑色石磚鋪就的寬闊大道兩側是高聳的石質建築,風格介於宮殿和堡壘之間。
只看見每一棟都稜角分明,牆面上刻著憶魔王城的徽記,窗戶窄而深,像一隻只豎起來的眼睛。
識魂鼎一尊接一尊地從身邊掠過。
每一尊都是同樣的反應,只看見幽藍色光球掃過,但是什麼都沒探測到,繼續旋轉。
第二十尊。
第三十五尊。
第五十尊。
葉辰數著數。
走到第五十三尊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隊巡邏衛隊。
十二名黑甲魔衛排成兩列縱隊,手持長戟,腳步整齊劃一,從大道盡頭走過來。
領頭的是一名紅纓魔衛。
頭盔上插著一根深紅色的翎羽,多半是個小隊長級別的。
巡邏隊朝葉辰五人迎面走來。
葉辰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維持著步速不變,沿著大道的右側繼續走。
巡邏隊從他們左邊經過。
距離最近的時候,葉辰和紅纓小隊長之間只隔了不到一丈。
紅纓小隊長的目光從葉辰身上掃過。
但也只是輕鬆的掃過去了,並沒有任何停留。
十二名黑甲魔衛魚貫而過,腳步不停,眼神不變,連呼吸節奏都沒有紊亂一下。
直接這一支小隊伍走遠了,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蘇沐雪在後面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氣。她一直屏著呼吸,這會兒差點缺氧。
葉歸在旁邊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唇前,給了她一個“噓”的口型。
蘇沐雪瞪了他一眼,但沒出聲。
繼續走。
大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石質拱門。
拱門有三丈高,門楣上刻著兩隻對視的魔獸,獠牙畢露,威風凜凜。拱門兩側各站著四名守衛,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氣勢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只感覺這靈力波動起碼在神王境後期。
拱門後面的景象完全變了。
不再是軍事化的石磚要塞,而是一座巨大且詭異的花園。
沒有圍牆,只有一排排黑色的鐵柵欄將花園和外圍隔開。
柵欄上纏繞著某種暗紫色的藤蔓,藤蔓上開滿了花。
花朵很大,每一朵都有成人拳頭那麼大。
花瓣是半透明的暗紫色,邊緣泛著銀色的光澤。
花蕊呈螺旋狀內卷,深處隱約可見一團流動的暗光。
心月走到葉辰身邊,嘴唇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憂鬱花,這裡是皇家庭院。”
葉辰看了她一眼。
心月繼續輕聲道:“這種花能吞噬靠近它的一切神識,範圍不大,每朵大概半丈。"
"但這裡種了上千朵。等於整座庭院都是神識絕緣區。”
言下之意就是他們在死氣的掩護下過了識魂鼎,這些花也會把任何探出去的神識全部吃掉。
這對他們來說既是限制,也是保護。
限制是他們沒法用神識探路,一切都只能靠眼睛看。
保護是追兵同樣沒法用神識在這裡搜尋他們。
五人穿過了拱門。
拱門兩側的八名守衛照例毫無反應。
死氣的效果一如既往地穩定,將五個活人變成了五團行走的虛無。
踏入花園的那一刻,葉辰就感覺到了。
神識被壓制了。
死氣封的是靈力波動,不影響神識本身。
現在是這些憂鬱花在作怪。它們的花瓣在半空中緩緩擺動,每一次擺動都會釋放出一圈極細的暗紫色波紋。
那些波紋像水波一樣擴散,碰到任何神識的觸絲,就會將其裹住、吞噬、消化。
葉辰的神識在距離身體不到一尺的地方就被截斷了。
只看見葉辰停下腳步,看向對這裡熟悉的心月。
心月看到葉辰的眼神,明白他的意思,走到葉辰身邊。
雖然之前說過她只來過憶魔王城一次,但那一次似乎就足夠她記住這裡的佈局。
“直走到第三個岔路口右轉。”
心月的聲音極輕,嘴唇幾乎貼著葉辰的耳朵。
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帶著微弱的熱度。
葉辰沒在意這些。
他點了點頭,繼續帶頭往前走。
花園裡的石徑鋪著白色的碎石,走在上面會有細微的沙沙聲。
葉辰把步子壓到了極致,每一步都落在大塊石頭的表面,避開碎石之間的縫隙。
走到第二個岔路口的時候,葉辰的腳步停了。
他看到前方的石徑上,有一簇憂鬱花長得特別密集。
花叢直接蓋住了整條路。石徑兩側的花朵從鐵柵欄上垂下來,在路面上方交織成了一道暗紫色的“簾子”。
要從這道花簾底下走過去。
每一朵花的神識吞噬範圍是半丈。
這麼密集的花叢擠在一起,整條路上的吞噬力疊加起來,別說神識了,怕是連靈魂都能扯出幾絲來。
葉辰回頭看了一眼心月。
心月的臉色更白了。
“之前沒這麼密。”她的嘴唇在發抖,“我上次來的時候這一段還能側身擠過去。”
“長出來的?”
“憂鬱花生長速度極快,尤其是在魔氣濃郁的環境裡。憶魔王城核心區域的魔氣密度是外圍的十倍不止,這些花在這裡簡直如魚得水……”
葉辰看著那道花簾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前。
灰黑色的光芒從指尖滲出,那不是是死氣,是毀滅之火。
無聲無息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火焰,從葉辰的指尖飄出,像一縷最淡最淡的煙。
不是靈力催動的。
是純粹的葬天血脈之力。
死氣封印的是靈力和魔元的波動,但葬天血脈是刻在骨血裡的本源之力,不經由經脈執行,不需要靈力驅動。
就像心臟跳動不需要你下意識去命令一樣。
那縷灰黑色的火焰飄到了花簾上。
沒有燃燒,沒有枯萎,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視覺效果。花瓣只是失去了顏色。
只看見暗紫色褪成了灰白色,半透明的質感變得乾枯粗糙,然後像乾透了的落葉一樣,簌簌地碎裂,飄落在地。
毀滅之火沿著花叢蔓延,所過之處,憂鬱花接二連三地凋零、碎裂、化為齏粉。
整個過程極其安靜。
沒有火光,沒有聲響,連風都沒有一絲。
那道花簾消失了。
石徑重新暢通無阻。
葉辰收回了右手。
葉歸在後面看著那一地灰白色的花瓣碎片,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他已經不知道葉辰的手段還有多少是自己沒見過的了。
五人穿過了被清理出來的石徑。
心月的記憶沒有出錯。
根據她所說的右轉之後,花園的景象又變了。
只看見憂鬱花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修剪整齊的暗色灌木叢和幾棵造型奇特的古樹。
古樹的樹幹是灰白色的,像枯骨一樣。
但樹冠上卻掛滿了灰綠色的葉片,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這東西叫做魂柳。”心月輕聲說。
“不用擔心,只是起到裝飾作用。”
葉辰點了點頭,繼續走。
穿過古樹林,前方出現了一棟獨立的建築。
佔地大概三四十丈見方,通體由灰黑色的石材砌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正對石徑的門。
只看見這裡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心月的腳步停了。
葉辰感覺到了她的停頓,回頭看了一眼。
心月的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門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認出了什麼,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
“憶魔王的書房。”
她的嘴唇動了動。
葉辰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
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石徑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帶。裡面似乎沒人——至少沒有活物的聲音傳出來。
他正要移開目光繼續走。
一股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感知的波動,從書房的方向傳來。
不是從書房內部,而是從書房的下方。
葉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股波動不是靈力,不是魔元,不是神識。
那是非常非常微弱的血脈波動,弱到在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覺,除非你擁有同樣的血脈。
葉辰的體內,葬天血脈在這一刻自發地產生了共鳴。
不是劇烈的震顫,是一種溫柔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樣有節律的脈動。
像隔著千山萬水,有一顆同源的心臟在回應他。
葉辰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節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他的呼吸沒有變化,表情和步伐也沒有變化,但他的心此刻已經變了。
葉辰的目光從書房上移開,繼續向前走。但他的識海深處,萬古天墓已經將那股血脈波動的方位精確鎖定了。
書房正下方,至少五百丈深的地底。
方向和憶魔王說的“忘川河盡頭”一致。
幾人繞過了書房。
心月回頭看了一眼葉辰的側臉。
雖然葉辰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就快了那麼一點點。
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心月看出來了。
皇家庭院的深處,建築越來越稀疏,植被越來越茂密。灰白的魂柳枝條低垂,像一道道簾幕將通往深處的道路半遮半掩。
當走到從這裡的時候,只感覺空氣開始變冷,就連呼吸變成了白霧。
葉歸下意識裹了裹衣袍,然後意識到自己不能動用靈力禦寒,只能硬扛。
蘇沐雪的嘴唇已經泛紫了,但她咬著牙忍著,一個字都沒哼。
“快到了。”心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顫意。不只是冷的顫意。
前方。魂柳的枝條盡頭,石徑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懸崖。
石徑到了這裡突然斷裂,向下方延伸出一條陡峭的石階。
石階貼著空洞的內壁盤旋而下,消失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從空洞的底部傳來了水聲。
冷氣從空洞底部湧上來,撲在臉上像刀子刮。
葉辰走到崖邊,低頭往下看。
黑暗中,隱約可見一線灰色的光芒,那是河面的反光。
這裡就是著名的忘川河。
從空洞底部蜿蜒而過,灰色的河水無聲流淌,河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但葉辰在意的不是河水,是河面上飄浮的東西。
那是一堆水晶棺材,此刻就一具接一具地漂浮在灰色的河面上。
從石階這個角度往下看,能看到的水晶棺材至少有上百具。
它們排列得並不整齊,有的緊挨在一起,有的隔了幾丈,像一片冰凌覆蓋了河面。
每一具棺材的內部都透出微弱的光芒。
光芒的顏色不同。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暗紫色,有的是深藍色。每一種顏色代表著不同屬性的靈魂。
而在那些緊密排列的水晶棺材正中央。
有一具棺材的光芒和其他所有棺材都不一樣,那是一具金色的水果棺材。
淡淡的、柔和的、如朝陽初升般溫暖的金色光芒。
在一片冰冷死寂的灰色河面上,那抹金光格外醒目。像黑夜中唯一的一盞燈。
葉辰盯著那抹金光。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攥得死緊。
“有巡邏。”心月忽然出聲提醒道。
葉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石階的第一個轉彎處,兩名黑甲魔衛正扛著長戟慢悠悠地走著。
他們的身影隨著石階的弧度時隱時現,腳步聲在空洞的壁面上產生回聲。
“巡邏隊每兩刻鐘一輪換。”心月的記憶力極好,她盯著那兩個守衛的背影,默數了一下他們的步頻和路線。
“現在這一隊剛走過轉彎處,下一次經過同樣的位置大約是一百五十息之後。”
“夠了。”葉辰說。
他等了那兩個守衛走過轉彎處,消失在石階的另一面。
然後他率先邁出了石階的第一步。
五個人沿著螺旋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冷氣越來越重。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類似於鐵鏽和枯骨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那是忘川河水的味道。
石階溼滑,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色霜晶。
蘇沐雪差點滑了一下,葉歸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這次他沒使蠻力,手勁控制得恰到好處。蘇沐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越往下走,水晶棺材的輪廓就越清晰。
那些棺材底部距離水面大約一寸,那一寸的間隙裡有灰色的霧氣在流轉,像一層柔軟的墊子將棺材托起。
每具棺材內部的畫面也開始清晰起來。
每一具水晶棺材裡都躺著發著微光的人形輪廓。
那些靈魂的面容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無一例外都是沉睡的、安詳的、彷彿做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葉辰走到了石階的最底部。
腳下是灰色的石灘。石灘的盡頭就是忘川河。
灰色的河水緩緩流淌,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水晶棺材整整齊齊地漂浮在河面上,從上游延伸到下游,看不到盡頭。
而那具散發著金色光芒的棺材,就在石灘正前方約五十丈的河面上。
金光映在灰色的霧氣中,朦朦朧朧的,溫暖而憂傷。
葉辰站在河岸邊看著那抹金光。
“彭彭彭!”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是從那具金色棺材裡傳來的。
很遠。隔著五十丈的距離,隔著灰色的霧氣和忘川河水的低鳴。
那心跳極為微弱,只是在維持著最低限度生命體徵的心跳。
葉辰的嘴唇動了一下。
身後四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因為他們從葉辰的背影裡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
這個一路上殺伐果斷、冷酷到近乎無情的年輕人,在面對忘川河上那抹金色光芒的時候,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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