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8章 握不住的手(1 / 1)
然後裂縫爆開了。
三丈寬在一瞬間變成三十丈,三十丈變三百丈,已經超過了洞穴本身的直徑。壁面開始崩塌,岩石碎裂,空間扭曲,整個憶魔王城的地基在顫抖。
裂縫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吸納一切物質和空間的灰白色旋渦,旋渦的中心就是水晶棺的位置。
葉辰的身體被旋渦的引力拉扯著。
他低頭,看到了水晶棺。
棺體上的銀白色光芒已經完全熄滅,但棺內的女人沒有變,長髮如瀑,白衣勝雪,面容安詳,安詳到像是已經接受了命運。
葉辰看了她三息。
然後他把重劍插在了虛空之中,劍身沒入空間,像插進了一塊看不見的泥土裡,鬆開劍柄,雙手空了。
“葉辰!你幹什麼?”上方心月的聲音被旋渦的轟鳴聲撕碎了大半,斷斷續續地傳下來。
葉辰沒理她。
“我哥這是要.........”葉歸的聲音也從上面飄下來,這次沒有之前的從容,帶了一絲真正的緊張。
葉辰還是沒理。
他看著旋渦的中心,看著水晶棺,看著棺中那個用了一千一百年的生命來保護一個世界的女人。
然後他縱身跳了下去。
主動的,毫不猶豫的。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衝入灰白色的旋渦中心,像一顆流星墜入深淵。
“嗡!”
萬古天墓在他衝入旋渦的那一刻從識海中完全顯現了,不是之前那種若隱若現的虛影,是實體。
一座巨大的、古樸的、散發著亙古死氣的墳墓,從葉辰的背後完全浮現。
當然,萬古天墓是無法被別人所察覺到的,就算是真正的大帝來了也不行。
只有接受萬古天墓傳承的人才能看到這天墓。
天墓出現的一瞬間,旋渦的引力被生生壓住了。灰白色的天之意志在觸碰到天墓表面時,退縮了。
真的退縮了。
因為萬古天墓是天的剋星,天的墳場,天的葬禮。
這其中埋葬的強者太多了,其中不乏真正的大帝級別的存在,甚至還有真正的仙人!
大帝級別的存在都可以逆亂伐天,更別說仙人了。
魔族世界的天道對於真正的仙界的仙人來說實在是太弱了。
葉辰帶著萬古天墓,一頭扎進了旋渦中心。
此刻,在旋渦內部。
黑白顛倒,上下混沌,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沒有任何可以錨定的參照物。
葉辰的身體在混沌中翻滾了一下,然後穩住了。萬古天墓在他正上方散發著濃郁的灰黑色死氣,將周圍的混沌強行撐開了一片百丈直徑的安全區。
安全區之外,是混沌,那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讓任何有形之物都會在一息之內被消解的混沌。
但葉辰此刻沒有在看混沌。
他在看那些鎖鏈。
無數的鎖鏈從混沌的深處延伸出來,粗的有水缸粗,細的有拇指細,灰白色,半透明,材質不是金屬也不是岩石,是天道的規則凝聚而成的。
每一根鎖鏈的末端都連線著一個殘魂。
一具一具的殘魂被鎖鏈纏繞,懸浮在混沌之中,有的只剩下半個身體,有的只剩下一顆頭顱,有的僅僅是一團模糊的人形光影。但他們每一個身上都有一個共同點,身上都帶著葬天的氣息。
極其微弱的、幾乎已經消散殆盡的、但確確實實存在著的葬天血脈殘留。
葉辰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些殘魂,是歷代葬天者,是一代又一代擁有葬天血脈的人。
他們死後,甚至死後都沒有被放過。殘魂被鎖鏈拘禁在囚天獄之中,被天的氣息日夜不停地吞噬。
葉辰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他知道胸口像有一把燒紅了的鐵錘在反覆錘打。
他忍住了,壓下那股湧上來的氣,快速掃過那些殘魂,掃過那些鎖鏈,然後鎖定了一個方向。
只看見那個方向比其他地方的鎖鏈都密,密到幾乎看不到縫隙。
葉辰朝那個方向飛去,萬古天墓在身後跟隨,灰黑色的死氣像一面巨盾,將途中所有試圖侵蝕他的混沌氣息全部擋了下來。
一百丈,兩百丈,三百丈。鎖鏈越來越密,越來越粗,顏色也在變化,從灰白色變成銀白色,銀白色變成金白色。
葉辰的速度越來越快。
五百丈,八百丈,直到一千丈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眼前是水晶棺。
還是那口水晶棺,但已經不是之前那副模樣了。
棺體表面被密密麻麻的鎖鏈纏繞,成百上千根,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的鎖鏈像一張巨網,將水晶棺裹得嚴嚴實實。
每一根鎖鏈都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低鳴,像是在吸取什麼。
葉辰的目光穿過鎖鏈的縫隙,看到了水晶棺內部。棺蓋還合著,但棺體已經變成了半透明,可以看到裡面。
她還在,長髮如瀑,白衣勝雪,一模一樣。
但葉辰看到了一樣東西,讓他所有的冷靜、算計、城府,在那一瞬間全部碎了。
她的臉上有淚痕。
新的,正在流的。
即便在沉睡中,即便在意識已經完全模糊的狀態下,她依然在流淚。
因為她剛才醒了那一次,用盡最後的力量,只說了兩句話。
“辰兒,快走”,“這是陷阱”。她在用最後的生命力喊她的兒子跑,然後又陷入了沉睡。
然後她的兒子沒有跑。
她知道的,她什麼都知道,所以她在哭,在沉睡中流淚。
葉辰站在水晶棺外面,看著那張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著那道還掛在眼角的淚痕。
三息。
他沉默了三息。
下一秒,一個沒有感情,像是來自於亙古的聲音發了出來。
“啊!”
一聲咆哮,不像人能發出來的聲音,是萬古天墓被主人徹底啟用之後發出的來自遠古的怒吼。
葉辰的雙手直接抓在了水晶棺表面的鎖鏈上。
鎖鏈的溫度滾燙,天道規則凝聚而成的鎖鏈在被觸碰的一瞬間將灼熱灌入葉辰的掌心——
“嗤!”
掌心的皮膚瞬間裂開,金色的血流出來,落在鎖鏈上。
“嗤嗤嗤嗤!”
鎖連結串列面冒出了青煙,像是被腐蝕了一樣,但腐蝕的速度太慢,鎖鏈太多,太粗,太密。
天的意志察覺到了威脅,所有纏繞水晶棺的鎖鏈同時繃緊。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從鎖鏈中爆發出來,直接將葉辰的雙手震得虎口崩裂,身體被彈飛了十丈。
鎖鏈收得更緊了,水晶棺在鎖鏈的勒壓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棺體上出現了裂紋。
棺裡的人也在碎。
在鎖鏈收緊的那一瞬間,棺內母親的身體表面出現了無數條細密的裂紋,像瓷器被擠碎前的徵兆。從指尖開始,極其緩慢,但在擴散。
星光從指尖飄出來,被鎖鏈吸收,被天吸走。
葉辰的血往腦門上衝。
“萬古天墓!”
葉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的,低沉的。
“給我鎮!”
萬古天墓動了。
整座天墓從葉辰的身後猛然前移,灰黑色的死氣在一瞬間暴漲,凝聚,濃縮,化作了一道光。
無色的,一種超越了所有顏色的、不屬於這個世界任何光譜的光。
葬天神光,萬古天墓的力量,第一次在葉辰手中完全釋放。
神光降下,落在水晶棺上,落在鎖鏈上,落在整片混沌空間之中。
“嗤啦!”
十根鎖鏈同時斷裂,被壓碎的,葬天神光將規則本身送進了墳墓裡。
二十根,三十根,五十根。
鎖鏈在斷裂,一根接一根,像被無形的巨手逐條扯斷的絲線。
葉辰的身體衝了上去,雙手再次抓住鎖鏈,這次不是用血來腐蝕,而是直接用力,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暴力。
“啊!”
葉辰咆哮著,十指扣進鎖鏈的縫隙裡,手掌的皮膚全部裂開,露出裡面的骨頭,白森森的指骨上沾滿了金色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落在水晶棺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但他沒鬆手。
他在扯。像一個新生兒在扯臍帶一樣,用本能,用血脈,用不講道理的蠻力去鎮壓!
“給老子斷!”
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聲響起。
“咔嚓!”
三根水缸粗的鎖鏈在他手中同時崩碎,化成無數灰白色的光點,被萬古天墓釋放的葬天神光瞬間吞噬,連渣都不剩。
天在怒。
整個混沌空間劇烈震盪,無數新的鎖鏈從混沌深處湧出來,試圖重新纏繞水晶棺,但萬古天墓擋住了。
天墓橫在葉辰和新鎖鏈之間,墓壁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每一條紋路都在釋放葬天神光,將所有試圖靠近的鎖鏈全部蒸發。
碰一根滅一根,碰十根滅十根。
葉辰在萬古天墓的庇護下,一根一根地扯斷水晶棺上的鎖鏈。
他不數,他也不需要數,他只知道每扯斷一根,母親身上的裂紋就消退一分,每扯斷一根,那些正在化作星光消散的指尖就凝固一分,每扯斷一根,他離她就近一分。
一百根,兩百根,三百根。
手上的骨頭已經露出來了,白森森的指骨上沾滿了金色的血,但葉辰沒有停。眼珠里布滿了紅絲,牙關咬得咯吱作響,脖子上的青筋暴突,每一下都精準無比,不浪費一分力,不多停一刻。
最後一根。
一根金白色的、比其他所有鎖鏈都粗三倍的主鏈。
葉辰雙手抓住它,十指扣進去,金色的血浸透了整根鎖鏈。
他深吸了一口氣。
“嗬!!!”
一聲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嘶吼,從丹田發力,從脊柱傳導,從手臂爆發。
萬古天墓在同一時刻釋放了最後一波葬天神光,無色的光芒籠罩了整根主鏈。
一息,兩息,直到第三息!
“嘣!!!”
主鏈碎了,從中間斷裂,碎成漫天的灰白色光屑,在葬天神光中化為虛無。
棺上再無一根鎖鏈。
萬古天墓的光芒從墓壁擴散開來,籠罩了整片混沌空間,混沌氣息在葬天神光面前退卻了,像退潮一樣,灰白色的混沌被推向四面八方,越推越遠,越推越淡。
天的意志在退縮,被萬古天墓,被葬天神光,被葉辰的血脈,被葉辰的意志,一步一步地壓退。
葉辰跪在水晶棺前面,雙手佈滿裂紋,十指幾乎血肉模糊,但他抬起了手,顫抖著,佈滿金色血液的手指搭在了棺蓋的邊緣,輕輕一推。
“嘶!”
棺蓋滑動了,緩緩的,極其緩慢的,棺內的銀白色光芒從縫隙中洩出來,溫暖的,像月光。
棺蓋開啟了。
葉辰看到了母親的臉,近在咫尺。
沒有了水晶棺面的折射和光暈,她的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現在葉辰面前。
眉眼如畫,面容安詳,長髮散落在棺底,白衣上沾著點點星光,那是剛才差點消散時留下的痕跡。
眼角還掛著淚。
葉辰伸出手,顫抖著,只看見那隻已經血肉模糊的手,那隻剛剛扯斷了無數天道鎖鏈的手,此刻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手指碰到了她的面頰。
溫的,是活人的溫度。
她還活著。
葉辰的喉結猛烈滾動了一下,嘴唇張開,沒有聲音出來,只有金色的血從指尖滴落,落在母親的白衣上,一滴,兩滴。
然後他看到了。
母親指尖那些化作點點星光的部分,沒有凝固回來,星光還在飄,很慢,很輕,但還在飄,從指尖往手掌蔓延。
鎖鏈雖然斷了,但被吸走的東西沒有回來。
一千一百年維持陣法消耗的生命力,鎖鏈收緊時被強行抽取的最後一點力量,為了給葉辰傳話而燃燒殆盡的最後一絲意識全部已經不在了。
她的身體正在化作星光消散,緩慢的,但不可逆轉的。
葉辰的手僵在了她的面頰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從指尖飄出的星光,瞳孔收縮到了極點。
“不!”
一個字,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沙啞的,破碎的,完全不像他。
像一個普通的、無助的、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正在從指縫間流走的孩子。
“不要啊!”
星光從手掌繼續蔓延,到了手腕。
葉辰的雙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握緊,拼命地握,但星光從他的指縫間穿過去,抓不住。
像水,像風,像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總以為有一天能追上的、總以為能握住的正在從他手裡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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