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趙老意圖(1 / 1)
午宴之後,邵老照例要回家休息。
邵老有一點富貴病——陌生的床鋪睡不習慣,因此,幾乎每天中午都要回家睡一個小時。
老爺子日常住在嘉澍路八號的清水灣大廈複式公寓中,偶爾也會去他給六嬸置辦的西貢亞公灣近海別墅。今天時間有些趕,選擇去六嬸的另一處豪宅——清水灣道邵氏大樓附近的堡壘式別墅。
奢豪的勞斯萊斯中,六嬸為他倒了小半杯涼茶遞過去,順口問道,“怎麼沒和他倆提電影合作的事?我看盧家阿燦,挺好說話,蓮女又是自己人,他倆不會不答應的。”
邵老正在車內改裝的小辦公桌上看檔案,聞言,抬頭看看六嬸,呵呵一笑,“好說話不代表好欺負。以後這事,不要再提。另外告訴院線和發行的人,縱橫的賬目,清清楚楚,不要搞鬼。”
見六嬸不解,邵老摘下老花鏡揉揉眼睛,“盧家那小子,不佔我們便宜,這種人,好打交道也不好打交道,只怕眼裡也容不得沙子。院線和發行那邊的齷齪事多著,讓他們收斂些。”
今天午宴上,六叔主動提購買縱橫影業製作的電視劇,另有用意。
縱橫影業投資兩部電影,兩部都大賺。如果說第一部還有湊巧的份,那第二部原班人馬的小製作,竟然有著掀翻新一城的趨勢,真真從“血海”中殺出來,就讓邵老不得不認真思考!
只是,真想不明白!
縱橫公司的那些人,鄭雷、蓮女、李秀賢、藍乃才……哪一位不是邵氏或者無線的舊人?對他們的水平和能力,邵老爺子那是門清!
可偏偏就……哎,實在讓幹了一輩子電影行當的邵老六,情何以堪?
最後,邵老六找到一個含含糊糊的答案——盧家在行大運——這幾乎是香江風水師們公認的!蓮女黏上盧家小子之後,縱橫影業也隨著開始走鴻運!
還別說,這解釋,真特喵的萬能!
香江信風水,信運氣,縱橫影業既然走鴻運,那邵氏要不要跟著投資一筆?
在六嬸看來,這是手拿把攥的事情——畢竟,雙方合作邵氏院線,邵氏還幫縱橫影業做外埠發行,邵氏還能提供更全面的前期拍攝服務和後期剪輯服務,盧家還與無線共同投資華星唱片……
因此,在分析之後,她向六叔提議,以後縱橫影業的電影,邵氏影業參與投資。
邵老爺子猶豫片刻之後,點頭答應今天慶功會上提一提。不過,成不成的,就看盧家小子和蓮女的選擇,不可強求——無線電視臺只要還想盧家旗下企業數額巨大的廣告費,就不會主動翻臉。
為此,邵老六還特意用“首播”縱橫影業電視劇來作為“魚餌”,準備等縱橫影業吞下魚餌之後再提投資電影的事,成功率更高。
哪料到,那邊吃下“魚餌”之後,馬上甩出讓無線電視臺無法忽略的回報。
邵老六也是個要臉面的人,哪兒還能繼續說下去?
………………
影視不是盧燦的主業,得與失看得很開,可有些事,不行。
參加完慶功會,盧燦告別有些戀戀不捨的蓮女,再度匆匆出門——阿爾達汗來電話,有件事需要盧燦去確定,有關新世紀航業談判中的一個小細節。
盧燦坐在前往華光船務大廈的車中,手撐著下巴,眯著眼睛看似休息,實則腦袋瓜轉得飛快。
因為盧家與趙家熟悉的緣故,盧燦將阿爾達汗一行人留下來負責談判。
最初,雙方在總資產值方面,存在較大分歧。
阿爾達汗一方認為,新世紀航業的固定資產為十億港紙,品牌、資源關係、以及成熟的管理團隊和船隊組成,溢價兩億,總價為十二億港紙;趙家認為這一報價過低,至少十八億。
歷經三天的拉鋸戰,雙方基本達成共識:阿爾達汗一方,以十二億港紙現金以及價值三億港紙的九九金實物,購買新世紀航業,全部交易在六個月內全部完成。
在六個月之中產生的利潤或虧損,雙方共攤。
為什麼不是一次性支付,而要延遲六個月?
這與船隻的交易特性有直接關係。
遠洋郵輪或者貨輪,可不是小舢板,那是幾十萬噸級的超級龐然大物,短時間內根本無法驗證船體的完好性,而且,每艘船的駕馭方式,各有特點,因此,航運界幾乎都存在“六個月試航期”——無論是新船出廠還是老船交易都適用。
在這六個月之中,由賣方或者造船廠,安排人“教授”買方如何使用正確使用、保養船隻,如果在此期間,船隻發生某些物理性和結構性的問題,可以問責賣家。超過六個月,則與賣家無關。
今天下午,雙方正在擬定合作協議。趙從衍老爺子請阿爾達汗喝茶之際,忽然提到,可以將藏品處理給盧燦,不過,這筆錢需要用黃金支付。
很有意思,趙家從老到小都有自己的聯絡方式,可偏偏選擇阿爾達汗傳話……
另外,趙家的華光船務,真的如此窘迫?竟然到了賣藏品籌集資金的地步?
按理說……不應該啊。
新世紀航業第一筆支付,就是四億現金加一億黃金實物,趙家拿到這筆錢,完全可以運作出七八億甚至更多的資金。而且,盧燦看過趙家藏品,想要換取大額黃金實物,幾乎不可能,除非多寶閣櫃子裡藏的全是好東西——在他看來,五十公斤的九九金,市價在兩千萬港紙,幾乎就能將趙家展出部分的藏品,全部買下。
多五十公斤的黃金,趙家能幹嘛?想不通!
總之,這件事透著一絲莫名的怪異。
好在稍後就能見面,盧燦不願再費腦筋,閉上眼眯會。他和蓮女年後的第一次見面,小酒助興,免不了大功率輸出,還是很累人的,車子晃悠晃悠,不一會,他還真眯著了。
被阿忠叫醒時,已經抵達華光船務。
“傑尼,你家老爺子怎麼突然想起要出藏品?”盧燦對下樓迎接的趙市光揮揮手,笑著問道。
“嗨,維文你也不是外人,現在風聲很不好,我家老頭子有心讓我老大去加拿大置業,算是個備手吧。”趙市光雙手捋捋捲毛,“怎麼,你家老爺子沒這方面的打算嗎?”
有沒有打算盧燦不知道,不過,最近田姐倒是安排人去新加坡置產。這事當然不能明著說,盧燦笑著搖搖頭,“好像還真沒有。你看我家的虎園,那麼多藏品,想要外遷也不容易啊。”
“聽老哥的,做兩手準備沒錯的。”他熟稔地拍拍盧燦的肩膀,勸道,“不是說咱哥們不愛港,老古人不是還說過,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嘛。”
盧燦嗤嗤一笑,“傑尼,這句話來自孟子,原話‘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就是你說那句話的意思。不過,孟子後面又說了一句,‘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也就是說,為了行道,是可以死的,是正常的命運!”
“行道這種事離我們太遠,我還是聽孟子的前面一句吧。”說完,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來。
盧燦跟著笑著搖頭。
這是這個時代香江多數人的心態——國家大事關我屁事,只要我活得好好的,就足矣。
趙市光所說的理由,倒是能解釋趙從衍家族為什麼要出藏。
“趙老打算讓傑瑞去哪兒重新置業?”兩人往電梯間走去,盧燦又隨口問道。
“老爺子當年入股比利時航運公司CMB,有個董事會席位,以前安排人代管,這次……我家大佬剛好可以移民,準備把我嫂子和侄子,送到布魯日。”
“老爺子佈局深遠啊!”比利時CMB航運公司,又叫比利時海事集團,是歐洲有名的海航公司,趙從衍不聲不響的謀取這家公司股份,還拿到董事會席位……眼光很獨到。
“賠錢貨!投資兩年多,沒有拿過一筆分紅。最近他們的股票,一直在跌跌跌……”趙市光搖搖頭,不覺得有什麼驕傲的。
盧燦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扭頭對趙市光笑笑,“傑尼,老爺子是不是想要抄底比利時CMB?”
趙市光腳步一窒,對盧燦回以似笑非笑,“你掃聽到訊息了?”
還真不是!
盧燦搖搖頭,“猜的。”
“你這反應夠快的啊!我就說一句,你就能猜到?佩服!實話告訴你吧,最近老頭子確實考慮過收購CMB,不過……”他搖搖頭,“我不太看好,難度太大。我在歐洲留過學,那地方……有色眼光的人,太多……”
難怪後世趙市光接手沒落中的華光船務,還能將其做成香江航運巨頭,再現父輩的輝煌,他的市場洞察還是不錯的。
趙家竟然真的想要收購比利時CMB航運公司?
盧燦確實是猜的,不過,猜想的基礎是趙家在交易之事的異常表現。
首先,趙家答應出手新世紀航業的答覆,給得太快;其次是報價時要的黃金實物比例太高。
一開始,盧燦以為趙家的華光船務負債率高,所以急需要黃金抵押給銀行解決債務危機,現在看來,不是那麼簡單。
趙從衍估計早就有收購比利時CMB航運的打算,藉此來轉移資產。
盧燦問價新世紀航運,只能說是趕上了!
港紙是小幣種,國際交易貨幣中,它上不了檯面,通行的是英鎊或者美元,日元和西德馬克也湊合,還有一種更好的,那就是黃金。
一美元或者一英鎊,存在銀行中,充其量只能貸款出同等值的貨幣,但是,黃金是“信用貨幣”,一美元的黃金抵押,在八十年代是可以借貸出三美元甚至更多。
這是一種很特別的金融運作方式,舉個例子有助於理解。
一棟房屋,通常情況下只能借貸實際價值的百分之七十,但是,如果房價漲勢非常兇猛,譬如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東京,一棟房產能貸出當時房產價值的三倍貸款,這就叫做“預增值貸款”。
這種貸款在國內不存在,可在香江以及東洋、歐美,很常見。
至於趙家為什麼要賣新世紀航運,轉而去買CMB公司?目的只有一個——轉移資產!
電梯上行的過程中,盧燦將整個交易過程中的蹊蹺,全部想明白。
等他一腳邁出電梯時,又一個“荒謬”的想法冒出來。
他手扶著電梯門,盯著趙市光,“傑尼,跟我說實話,趙老是不是想要勸說我和阿爾達汗,加入收購CMB公司這一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