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贗品兮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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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剛才所說,對這一計劃,我一直有疑慮!”趙市光攤攤手沒否認,同時眼睛盯著對方,很驚訝。如果說剛才收購CMB的猜測還能接受的話,盧燦再次猜中老爺子的意圖,讓他很無語——這次自己可什麼資訊都沒透露,這傢伙的嗅覺敏銳的可怕!

盧燦沒表態,雖然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所謂聰明和敏銳,很多時候與“多思”有直接關係。

想的多了,就容易誕生一些看似荒誕實則有內在聯絡的聯想,十中七八,不難。就像這件事,盧燦在路上就琢磨趙從衍老爺子為什麼突然放藏?又不直接聯絡自己而是透過阿爾達汗?再結合上一個猜測——趙家打算收購比利時CMB……再得出這種猜測,很難嗎?

頂層的茶室中,趙從衍、趙市彭父子,還有阿爾達汗三人正在喝功夫茶。

“維文,過來坐。”阿爾達汗臉色紅撲撲的,估計中午沒少喝,這會有些醒酒了,還知道閃開一個座位,讓盧燦在他的位置上就坐……

一看他的模樣,盧燦就知道自己猜得沒錯——中午阿爾達汗打電話,催自己來買趙家藏品,八成是被趙家父子三人灌多了……

真是丟臉啊!這傢伙……《古蘭經》不讓喝酒,可從來沒見他少喝過——香江蘭桂坊的尋芳常客,倫敦國王大道的酒吧將軍。

“趙老好!”盧燦先是對趙從衍頷首致禮,到趙市彭這兒,他可就沒這麼客氣,“傑瑞,中午你到底給阿爾達汗灌了多少?這都下午茶時間,他還滿身的酒味。”

“這不,交易達成,中午大家一起慶祝一下,高興嘛,我也喝了不少!”趙市彭笑著拿起分茶器,為盧燦添了杯茶水,又給身邊的弟弟趙市光倒了一杯。

趙市彭因為接手華光船務比較忙,不怎麼去藍灣遊艇俱樂部,盧燦和他打交道很少,不太瞭解其為人和做事風格,現在看來,也是個老奸巨猾之輩,說得自己好無辜似的。

“維文,我跟你說,傑瑞中午告訴我……”

阿爾達汗剛要開口,就被盧燦按下,“不是說趙老要倒藏嗎?等我和趙老談定這事,再聊其他。”

撇撇嘴,阿爾達汗嘟囔一句,“整天就知道哪些老東西……”

自從盧燦進門,趙從衍的視線,就沒離開過盧燦和阿爾達汗的身上,見到阿爾達汗在盧家小子面前,低眉順目的模樣,讓趙從衍眉頭微皺,太出乎他的預料!

趙家打算收購比利時CMB航運,為什麼要邀請阿爾達汗和盧燦?

都因為阿爾達汗給趙家一個錯覺。

阿爾達汗一來香江,帶領一支非常專業的船舶價值評估團隊,迅速取代盧燦的談判地位,讓趙家認為,英籍商人阿爾達汗才是德銀投資的真正話事人。

談判的這兩天,趙家又安排倫敦辦事處的人,去詳細瞭解阿爾達汗所在的家族,發現這一家族確實資本實力不弱。這一調查,再度加強趙家的認知。

比利時是什麼?近百年都是大英帝國的附屬,即便是當下,比利時與荷蘭,都有著“英格蘭吊在歐洲大陸的兩顆蛋蛋”一說。

英國資本在比利時的影響力,非常強大。

趙家想要收購比利時CMB海運公司,肯定會遇到阻力,這一點,趙從衍和趙市彭都有預料。既然如此,何不拉攏眼前這位英籍緬北家族一起?利用英國資本,來抗衡比利時內部的反對勢力?

不得不說,趙家父子打的好算盤。

於是,今天中午的談判慶祝宴會上,趙市彭一邊勸酒一邊向對方描繪著收購比利時CMB公司的美妙前景,勾起對方對這次收購的興趣。

能夠被港島航運大佬趙從衍看上的海運公司,比利時CMB公司確實很有實力。

巧了,這家公司阿爾達汗還真知道,不僅知道,還有過較為深入的合作。

比利時CMB公司的主要業務分為三類,一類是比利時荷蘭盧森堡等低地國家的內河航運業務,業務甚至拓展到法國和英國,阿爾達汗家族,與比利時CMB公司,在這類業務上有過合作。

第二類就是遠洋貨運,阿爾達汗在緬北開設的汽車銷售公司,也曾經與這家公司合作過。

第三類就是遠洋油輪。

因此,阿爾達汗還真的認為,如果能收購CMB航運,顯然是一次不錯的專案投資。

不過,他還是堅持,這次投資,必須聽聽盧燦的意見,才能做最終決定——即便是酒喝高了,他的思維依舊保持“大事問盧燦”的習慣。

順便說一句,趙從衍和趙市彭的本意是撇開盧家——無關交情,關乎企業股權分散不利於管理。

當從阿爾達汗語氣中感受到對方的堅持後,趙從衍選擇讓步——盧家加入未必全是壞事,起碼盧家足夠有錢,能保證收購的順暢進行。

老先生又琢磨起另一件事,那就是趙氏華光草堂的藏品。

黃金市場的興起,以及今年春季拍賣市場的蕭條,讓老先生感覺,古董市場的下挫似乎不可避免,趙家的主要資產要轉移出去,那麼華光草堂的藏品,是不是也藉機處理掉?

要錢?自然不划算,港紙一天比一天不值錢,當然是要黃金啊!

於是就有了阿爾達汗的那通電話。

還真不能說趙老爺子昏聵,誰能想到,之前雙方的齜牙咧嘴、耀武揚威,全特喵是嚇唬對方的?

趙老爺子見盧燦望向自己,微傾著上身笑道,“確實有出藏的打算,阿燦,你有興趣接手?”

盧燦低頭翻了個白眼,老先生假的很,都已經讓阿爾達汗打電話,自己都來了,還這麼問?

再抬頭,已是滿臉笑容,“當然有興趣,不過我還得看看,上次不是那麼仔細。”

盧燦這句話的意思是,這次我要看全,不要像上次那樣,只看多寶閣上那些。

老頭子起身,對自家兩個兒子囑咐道,“你們陪好阿爾達汗先生,我帶阿燦去看看貨。”

盧燦同時在阿爾達汗肩膀上壓了壓,“找個地方眯會,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聊。”

倆人出茶室,上走廊,有傭人幫忙開啟上方懸掛著“趙氏華光草堂”牌匾的收藏室大門。

盧燦忽然意識到,今年沒看見倪亞正,上次來可以感覺到,趙家藏品一直是倪亞正在管理。

“趙祖,倪奶奶呢?”

“哦,她和幾個牌友打雀。”趙從衍神色如常——打雀就是打麻將,香江打麻將風氣很盛,倪亞正確實出門打牌去了,不過,她是和趙從衍因為藏品轉手一事,慪氣離開的。

盧燦不知道,笑笑,“有個愛好,不閒著,總歸是好事,還能鍛鍊思維。”

天地良心,盧燦隨口一說的,可落在趙從衍的耳中,有點膈應——倪亞正有愛好的,那就是古董收藏和鑑定,可現在盧燦卻說“倪亞正的愛好是打雀”?

趙從衍面色微沉,不過,他依舊微笑點頭,“是啊,我也支援她多出去走走,即便是打牌,也比老待在家裡要好。”

這句話算不上對剛才盧燦那句話的贊同。

人是有第六感的。

盧燦第一次來趙家,就對倪亞正印象挺好,對趙從衍的印象……只能說一般般。因此,上次他很自然的選擇與倪亞正聊藏品,而這次與趙從衍短暫的兩人獨處,再度印證這一感覺。

盧燦選擇沉默,不打算將氣氛鬧僵,埋頭看貨。

這次,趙家將所有藏品對他公開。

不得不說,華光草堂還是有些驚喜之處——趙家的不少好東西並沒有公開展示。

高古瓷方面,五代末期的越窯青釉花鳥紋圓蓋盒,是典型的越窯小件樣;南宋河南窯的黑釉鐵鏽花四系橄欖瓶很少見,都可以鎮館。

元代瓷器中,鈞窯天藍釉罐很不錯,青花纏枝花卉紋獸耳罐以及龍泉青釉貼龍紋大盤,都是絕對的大件,無論是入館還是拍賣,都是高等品。

最讓盧燦驚喜的是,趙家竟然還收藏著一尊南宋的木雕道教仙姑坐像,絕對罕見,此外還有一尊明末的漆金銅道教仙真坐像。

佛像常見,道教真仙像很少見。

至於其它的藏品,也還不錯。

明中期藏傳佛教銅鎏金觀世音菩薩坐像;清康熙銅鎏金蓮花生大士坐像,都是精品一級;乾隆銅胎嵌料五福鑲表轎瓶造型非常清奇,竟然在瓶體外部鑲嵌一面檯鐘。

單論升值潛力,反而不是以上這些,而是趙家不太當回事的近現代畫作:李可染《牧牛童子》,張大千一九三九年繪製的《丹山白鳳》、《清溪獨釣》,吳冠中的設色紙本立軸《蘇州園林》、林風眠的鏡框《春深》等,無一不是大家之作。

林林總總,一百五十件左右。

盧燦看貨很快,全部看完也就四五十分鐘,起身對趙從衍笑笑,“趙老,您家的藏品,我能包圓,不過,有幾件得提前說明,我看不太好。”

這話的意思就是,假貨我得挑出來。

趙家藏品中,一共有十一件贗品,自然是不能收的。

誰聽說自己藏品中有假貨都不會高興,趙從衍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有藏品你不看真?”

多新鮮,誰能保證自己的藏品都是真傢伙?

盧燦攏著手,微笑不語。

“你說說那幾件?指出來我找人看看。”趙從衍有些賭氣的問道。

“這是自然。”盧燦微笑點頭,轉身,將多寶閣上一件物品取下,放在一邊。

“你說它是贗品?!”趙從衍雙眼圓瞪,表情掩飾不住的憤怒,甚至怒極而笑,“呵呵,盧先生這麼自信,這件東西,我可是做過科技檢測!”

盧燦從多寶閣中取下來的物品,模樣像極一隻有雙耳的煎鍋,只是這隻煎鍋的內底部,有著密密麻麻的銘文。這是趙家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鎮宅之寶——西周兮甲盤!

他第一件就把人家的“鎮宅之寶”給否了,趙從衍能不急?

早料到對方有這想法,盧燦笑著擺擺手,“趙老,您彆著急。我挑出來的每一件貨品,都會指明漏洞在哪兒。您如果還不相信,可以拿著我的話去找您的鑑定師團隊核實,或者找第三方來驗證。”

趙從衍面色陰沉,連著哼了兩聲。

這件西周青銅盤,是1969年,一位東洋客戶用來抵押三十萬港紙貨運費的物件。

妻子告訴他,這可能是史書上有著清晰記載的“兮甲盤”,為此,他們夫婦親自查閱很多資料,確信為真品。

但又因為當時的三十萬港紙對於趙家而言,數目不小,因此,他專門從香江和北市聘請五位精通吉金鑑定的專家,前往神戶鑑定,都認為是真品。

不僅如此,抵押方還拿出碳十四鑑定,鑄銅的製造年代,為2700年前,正負五十年,與西周周宣王幾乎同時代。

可謂“三重鑑定”!

因此,在他看來,這件藏品,是華光草堂所有藏品中,最不可能出現問題的一件!

盧燦拿這件藏品開涮?哼哼,且看看這小子又會怎樣胡言亂語!

老先生雙手抱胸,“那我就要向盧生請益!”

盧燦雙手將這尊大盤豎起,迎著燈光,貌似在檢視銘文,實則嘴角勾出一道弧線。

他在笑!

兮甲盤,製作者為西周時期的重臣尹吉甫。此人乃黃帝之後,伯儵(同倏)族裔,尹國(封國)的國君,字吉父,一作吉甫,兮氏,名甲,金文作兮甲、兮伯吉甫,因而稱呼為“兮甲盤”。

尹吉甫本姓姞,因被封於尹,今山西隰(音習)縣,所以後人稱呼他“尹吉甫”。

此人活躍在周宣王時代,死於西周最後一王周幽王時期。

他是周宣王時的太師,西周時期著名的賢相,輔助周宣王中興周朝,不僅是流傳後世的《詩經》的總編篡者,還曾經奉周宣王命,與南仲一起出徵獫狁,獲大勝,反擊到太原附近,後又發兵南征,對南淮夷徵取貢物,深受周王室的倚重。

此人的文治武功,都相當出色。

兮甲盤,就是由尹吉甫命人制作,用以記載周宣王伐獫狁的戰爭,獲得戰功而受賞賜一事。

這件兮甲盤流傳的經歷曲折離奇,在歷史記錄中,時隱時現,蹤跡莫名。

兮甲盤出土的時間,約在淳熙年間(1174年—1189年),即宋孝宗趙昚在位後期。第一次明確出現在文字記錄中,為浙西副都總管張掄的所編著《紹興內府古器評》一書。

當時南宋士人研究金石學的氣氛十分濃厚,因此兮甲盤很受人們重視,並被收入南宋宮廷府庫中。但在南宋末年的戰火中,兮甲盤流落到了民間,不知所蹤。

再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已是一百年後。

元朝的一位官員,名叫李順甫,在一家小攤位上發現這件頗有古氣的“銅盤”,便帶回家。他的家人看它的器型與餅鐺相似,於是就將兮甲盤上的圈足折斷,用來烙餅。

有一天,李順甫的上司,元代宰相、大書法家鮮于樞來李家做客,發現這隻盤子不同凡響,便討要過去。事後,鮮于樞招來眾多好友一起鑑定,認為這就是“兮甲盤”。

他將這隻盤子發現的過程以及被李家當成烙餅銅鍋一事,都記錄在《困學齋雜錄》中。

鮮于樞死後,這隻盤子傳到元代收藏大家陸友仁之手,此事記載於陸友仁的《研北雜誌》。

在此之後五百年,兮甲盤不知所蹤。

第三次現身,已經到清中後期,張老的師祖陳介祺之手,見載於陳老的《簠齋吉金錄》。

陳介祺去世後,後人倒藏,此盤被保定府知府,滿州正紅旗的阿霖所得——此事見載於吳式芬的《攈(音郡,拾取之意)古錄》。

清帝去位,阿霖被亂兵所殺,家產被搶個精光,兮甲盤再度杳無音信!

有傳言說兮甲盤被東洋人買走,有人說被偷藏起來,也有人說被西洋人購得,還有說此物已毀於戰火,莫衷一是。

其實,有關陳介祺老先生為什麼不將他的藏品傳給弟子朱飛仙這一問題,盧燦問過張博駒老爺子。

當時,老爺子拍拍他的後腦勺,笑道,師徒如父子,可畢竟不是父子,陳介祺老先生出生官宦世家,有著偌大的家族需要負責,能將師門之物傳承下來已經足見老祖的清高!

聽完,盧燦沉默很長時間。

兮甲盤的傳奇經歷,並未到此為止,相反,愈演愈烈。還真應了那句“哥不在江湖,江湖上到處都是哥的傳說”的話!

這件物品在二三四十年代,屢屢掀起風波,時不時就會聽見“兮甲盤現身”的傳言。

張博駒老爺子曾經就看過不下於三件贗品兮甲盤。

據張老所言,他親眼看過的三件贗品中,一件是來自東北銅官莊的偽作,使用的翻鑄壓模做舊法。第二件是京城後門造,出手之人是曾經為清宮內務府吉金造服務的老手藝人,採用的是貼皮做舊法,即採用機械鑄模再外貼刻有銘文的青銅皮,手藝巧奪天工。

至於第三件,採用的是老盤蝕金法……原本張老還猜不透作偽者。

可是,上次從北美回來之後,老爺子再聊起這件事,就有譜了——他懷疑極有可能是黃埔張三石所作,也就是為葉恭綽製作“贗品毛公鼎”的那位——宗越宗老的師傅王若虛!

如果盧燦所料沒錯的話,就是眼前這隻“兮甲盤”!

兮甲盤的傳奇經歷,在未來,還會繼續。

2010年,北美次貸危機,無數商人破產,休斯頓就有一位叫邁科瑞·斯克的商人腦溢血過世,因為欠債緣故,他的遺產被拍賣。

在拍賣房產的過程中,就有這麼一件殘破的“雙耳銅鍋”,被打包出售。

隔年,這件“雙耳平底鍋”,被一位做“迴流古董”生意的哥們,帶回京師的程田古玩城,以“宋仿”的價格——兩萬元,賣給一位店主。

店主邀請一干“古玩愛好者”及“專家”上手,都給這件“平底鍋”定性為“宋仿”,不值錢!東西在櫃檯上擺放一年,無人問津,最終被江浙的一位商人以十二萬的價格買走!

店東自覺大賺一起,還請朋友吃喝一頓。

孰料,五年之後,也就是2017年,這件“雙耳平底鍋”在西泠春拍上拍,標價1.2億,最後創造出落槌價1.85億元,成交價2.13億的超高青銅殘器成交記錄!

沒錯,這件“雙耳平底鍋”,就是真品兮甲盤——多名考古學家、金石學家以及鑑定大師確認!

訊息一出,一片譁然!

京師程田古玩城中,無數人後悔莫及——曾經有一個一舉成為億萬富翁的絕佳機會,就這麼從身邊溜走!至於那位賣貨的店東,據說……在床上整整躺了一週!

如此轟動的訊息,盧燦又怎會不知道?

可以說,對真假兮甲盤,盧燦都瞭如指掌,又怎麼會認錯?

盧燦將這件“兮甲盤”裡裡外外看過一遍,確信再無疏漏。這時,他才放下銅盤,笑著問道,“趙老,您既然藏有兮甲盤,那麼兮甲盤的銘文拓本,應該有吧。”

這方兮甲盤既然被趙家當成“鎮宅之寶”,趙從衍和倪亞正夫婦對它的研究,必然不少,銘文拓本必然少不了。

果然,趙從衍彎腰從櫃子裡翻出一份錦盒,隨手扔在盧燦面前,“這裡。”

盧燦也不去計較他的態度——虎博老頭子們生起氣來,態度比這惡劣,冷眼絕對是輕的,尤其是李林燦,那是真罵人的!

將錦盒開啟,裡面兩份黑老虎拓本,一份是從現在這隻兮甲盤上拓印下來的,墨色濃黑。還有一份是印刷品,是羅振玉的《三代吉金文存》中的拓片影印本。

有關兮甲盤的銘文拓片,質量最好的自然是陳介祺的原拓,現存於國圖。

羅振玉的《三代吉金文存》所存拓片,是從清末官員,金石學家吳大澂(同“澄”)所著《愙(同“恪”)齋集古錄》中拓片的翻拓,中間至少過了兩手,已經失去部分“真意”。

將就用吧。

盧燦將兩份拓本平攤在鑑賞桌上,又將“趙家兮甲盤”壓在兩張銘文拓片的上方。

“趙老,商周青銅器的銘文,所採用的方法都是鑄字,戰國時期才會出現刻銘。”

“怎麼鑄呢?”

“先雕刻正陰字銘文模,然後翻制反陽字銘文的活塊泥芯,也就是說,範塊上的銘文是陽線。”

“刻完之後要趁溼嵌入主體範中,字口厚度要避免與外範接觸而需修正,可能要微作按捺,與主體範修正,這樣一來,陽文字的上口就大……”

盧燦發現趙從衍似乎有點懵,才想起他只是一位富商玩家,又不是虎博的那些“老怪物”,隨即改口道,“說的可能有些饒舌……這樣吧,我就直接說特點吧。”

“商周青銅器銘文,有兩個特點,非常關鍵。”

“第一個就是剛才所說的,內嵌式模範,鑄成的銘文往往有字口小底部大的特徵。”

“第二,因為是鑄範銘文,一鍋燴,因而字型筆畫的轉折處,呈非常自然的圓勢,字口內有如磨砂玻璃那樣均勻無光感,這就是筆道。您可以將筆道理解為銘文的書寫及組成特徵。”

“我們對照這兩大特點,再來看看這方兮甲盤。”

盧燦示意老頭子伸出手指,順著銘文,從上到下摸,“您仔細感受銘文的凸起部位,兩側是不是有一些喇手的感覺?如果是正品,它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至於為什麼出現兩側的筆道喇手?稍後我會和您解釋。”

趙從衍摸了一遍又一遍,確實有一絲隱隱的喇手,感覺不明顯,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凸起的銘文,那點感覺算什麼?更何況上面還有氧化層呢!

其實,此時的趙從衍心理有些動搖——剛才盧燦說的那些,他聽不懂,有些高深莫測的感覺,讓他有些心虛。

他板著臉,不說有或沒有,準備收手。

盧燦卻沒讓他停手“趙老,您再感覺一下,這些銘文,有沒有底部字口小的特點。可以先摸一遍,再用放大鏡看。”

趙從衍再度摸一遍。

說實話,他畢竟不是專業鑑定師,摸不出來變化,倒是拿著放大鏡看出一絲——底部和字口,有差別,但很小。

這一觀察,讓他的心咯噔一下——雖然依舊不懂得原理,可畢竟對方說中了。

終於憋不住,問道,“那……你怎麼解釋碳十四檢測?”

盧燦壓壓手,笑道,“您老別急,再看看這幾個字!”

說完,他引著趙從衍,對比兩份拓片中的幾個字,第四行的“甲”、第十行的“諸”字,第十行的“不”字,第十三行的“無疆”。

“您老仔細對比這幾個字,是不是區別很明顯?”

如果沒人指引,還真看不出來——自家的那件拓片上,第四行的“甲”、第十行的“諸”字,筆畫模糊,第十行的“不”字筆畫粗細不勻稱,第十三行的“無疆”缺筆嚴重。

老先生頓時面色煞白——自己的拓片可是“原拓”,怎麼可能比羅振玉的翻拓質量還差?

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這件東,真的是贗品!

“怎麼會……怎麼會?”

老爺子喃喃自語後,忽地提高聲音質問,“碳十四檢測報告,可做不得假!”

這是在強撐一口氣呢。

盧燦攤攤手,“那是因為,這方青銅盤本身就是西周晚期的老物件,你做碳十四檢測,當然沒問題。但是,這件青銅盤上面的銘文,是用硝酸或者是用三氯化鐵腐蝕出來的,從痕跡判定,應該是三四十年代的贗品。”

“也就是說,這是一件盤真銘假的物件!”

“正因為是用酸腐蝕出來的文字,它的筆道不夠圓潤,有喇手感覺,整個銘文顯得臃腫、肥胖,筆道不夠精煉,部分比劃不清晰,甚至模糊,同時字底與字口的差別不大。”

盧燦終於將全部謎底揭開。

老頭子搖搖欲墜——合著,趙家華光草堂十多年一直拿一件贗品在四處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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