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禪院守齋(1 / 1)
桌上放著一尊南海觀音碧玉燈盞。
高約20公分,蓮花臺上,立著一尊觀音大士,手中淨瓶的口部,為略顯誇張的燈油口,也可以當成燭池,可插油燈芯,也可點蠟燭。
沒錯,它就是一座玉質燈盞,當然,估計沒人真的用它來點燈。
整件器物通體碧綠,為一級碧玉所制,無裂無磕碰痕,品相不錯。雖然還未上手,不過,看包漿和工藝,應該是清中後期的老手藝——圓雕柔和,透雕精細,觀音大士面容慈祥,上品之作。
這件器物,如果開過光,沒個十萬肯定請不回去。
羅家父子一見面就拿出這件物品,想要幹什麼?
“羅叔,諾曼,這是什麼意思?”盧燦笑眯眯看看羅家父子。儘管他有著“古董貔貅”的綽號,可沒弄明白羅家父子來意之前,是不會亂收東西的。
“維文,上次與你聊天,你點醒羅家……”羅躍文攤攤手,沒再說。
點醒?那天與羅躍文談話之後,羅家沒再就內部融資的事情提出質疑,第三天,就安排羅大偉送來首筆款項。
就為這個?盧燦搖搖頭,“別!那是羅家應有的權力。我說那些話,也是有自己的用意的。”
說話的同時,他端起這尊造型雅緻的觀音玉瓶燈盞,迎著日光轉一圈,“我只是不想維德拍賣四位創始股東鬧出什麼不和,讓外人看笑話而已。”
他看得很快,又將燈盞小心放下,朝諾曼微笑點頭,“我如果沒看錯的話,這尊大士是道光咸豐年間,西關成章堂出的貨,挺貴重的。諾曼,收起來吧,帶回家,水供和花供都行。”
“盧生的眼光果然銳利!”羅開來豎起大拇指,讚道,“請這尊菩薩時,店老闆也是這麼說。”
“成章堂?很有名嗎?為什麼我沒聽說過?”羅躍文在旁邊問道。
盧燦看了他一眼,似乎真不知道,便解釋一句,“南派玉雕中的一支,從康熙朝成章堂藥店派生出來的一家玉器作坊,一直延續到本世紀三四十年代,出貨質量和工藝都很好,在玉器行中很有名。”
玩玉器的大概都知道“南派玉雕”,可南派玉雕究竟有哪些代表,知道的人不會太多。
南派玉雕,多指清朝的嶺南玉雕,集中地為羊城“西關地區”。
與北派、海派和蘇浙玉雕的“師徒傳承”不同,近代南派玉雕,組織更嚴謹。
早在乾嘉時期,羊城西關市場已經成行成市,有著規範的行市規則。
《西關紀功錄》一書就有記錄,道光朝時,廣州玉雕業成立玉器行業的六大堂口——成章堂、鎮寶堂、裕興堂、珹福堂、崇禮堂、崑裕堂。
這六個堂口,即玉器行業的行會,各有分工。成章堂主營花件和光身碎件的製作;鎮寶堂以製作玉鐲為主,亦兼做光身產品;珹福堂以吸玉鐲圈為主;裕興堂負責零售,管理玉器墟和玉器攤檔擺賣;崇禮堂專營開大料生產;崑裕堂經營玉石原料交易。
南派玉器行會有著嚴格的行規和學師制度——凡在廣州從事玉器行業的,都必須先加入行會,嚴格遵守行規,誰不服六大堂口管,誰就別想在廣州玉器行業裡立足。
行會負責人稱為值理,由行內德高望重者擔任,每兩年選舉一次。
在技藝傳承方面,成章、鎮寶、珹福、崇禮四個堂口,可以帶徒傳藝,成章堂學藝期四年,其他堂三年。所謂三年學徒四年幫作十年出師,出師後就可以自立門戶。
這種分工明確的行會組織,顯然要比其他流派更容易推廣玉雕技藝,這也是男排玉雕名家層出不窮的重要原因。
這件南海觀音碧玉燈盞,就是清中後期成章堂的貨品,材質、手藝、題材,都不錯。
當然,這件玉器想要入館,肯定不夠,但如果上拍,還是很受追捧的。盧燦不打算因為之前提點羅家的一番話,就收下這份禮物……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
他將碧玉燈盞放入錦盒,推給羅開來,“羅叔,真沒必要!我和大偉關係很好,和諾曼的關係也不錯,因為那麼點小事,就收這麼貴重的禮物……呵呵,我算什麼?”
“阿燦,別多想,我請這尊大士,不是專程送你的。”羅開來笑著抬手解釋。
“聽躍文說,三月盧家準備大祭,這尊觀音大士,是我請來敬奉在法會上的祈福燈,是我羅家對仙逝的老太太的一點心意,與你無干。”
這麼一說,盧燦還真沒法推辭。
這次大祭,盧家會在屯門青山禪院舉行為期七天的半開放式法會。這種大規模的禪林盛事,一般都會邀請親朋好友一起參與,共同沐浴佛慈。
羅開來這麼說,也就是希望從他這裡要一個參與名額……羅家既然參與,肯定會帶供奉。這件碧玉南海觀音大士燈盞,就是羅家參加法會的供奉。
這是給祖母和父母的法事供奉,怎麼推辭?
盧燦只得合十致謝,“羅叔有心,我會安排請柬。”
溫碧璃帶人送來茶水,羅家父子重新落座。
有“供奉”一事緩頰,雙方談話的氣氛,頗為融洽。
羅開來笑著說道,“阿燦,你對躍文的直言相諫,羅家非常感謝。講真,已經很少有人對羅家說這些,這也讓我們漸漸變得更自我,忽略自省。能再次傾聽朋友的聲音,感覺很……”
他攤了攤手,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彙,三五秒之後才攤攤手,“感覺有點怪異,但很奇妙!對,就是奇妙!”
看來,這對父子認真討論過那天自己的勸告。
盧燦微微一笑,“年輕,不知深淺,還希望羅叔不要嫌我多事。”
“哪能呢?忠言逆耳,我還是知道的。”
一杯茶工夫後,羅家父子離開,似乎這次上門,就是專程來“上供”。
溫碧璃拿著湛青碧綠的燈盞,看了又看,“羅開來他們來,就為送這個?”
她全程在場,只是摸不清羅家父子上門的蹊蹺。
盧燦笑著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其實,他心底有些猜度——羅家想要投靠。
只是,羅家並非小門小戶,當著盧燦這一晚輩的面,羅開來有些說不出口,這次盧家大祭,估計會找盧嘉錫聊這事。他們父子上門上供,有探路問話的意思。
羅家並非全無跟腳。
羅開來的曾祖羅三山,是已故大佬羅長肇的隨從。
羅長肇又是哪位?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怡和洋行的第一華人買辦,羅文錦先生的父親,與港島何啟東關係莫逆。羅開來的祖父是羅文錦先生的伴讀,曾經在羅文錦律師樓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
因此可以說,早期的羅開來羅家,就是羅文錦家族的附庸。
但是,四五十年代,羅文錦老去,他精心培養的羅德權,英年早逝,更年輕的羅德成短時間擔不起家業,另一房羅文惠要求分家,羅家內耗嚴重,羅文錦家族開始走下坡路。
羅開來的父親趁機自立門戶,創立羅家律師樓。
八十年代的港島,新舊觀念交替,羅開來對於成為更強大的盧家附庸,並沒有心理障礙。只是,他可能沒想到,盧燦對於羅家的投靠,沒有多少興趣。
3月18日,盧家一家人搬到屯門青山禪院,開始守齋。
提起香江禪林,最出名的莫過於寶蓮禪寺,事實上,青山禪院才是歷史最古老的寺廟。
青山禪院的歷史可以延伸到南北朝時期。
據說南朝宋元嘉五年,杯渡禪師在此築屋拓洞,新建廟宇,披裟修行,始有青山寺。
此後,這座寺廟又接受過唐末小藩南漢國的冊封,一度非常興旺。到宋朝時開始衰落,明末一度成為海盜劉天寶的巢穴。
1821年,道教接管這座荒廢的禪林,又新建青雲觀。
到本世紀二三十年代,青山禪院大修整過一次,基本上奠定今天的格局。當時主持修繕再建工程的,是富商陳春亭和張純白兩位善信。
整座青山禪院建設於山林之中,風景優美,山道兩側很不少摩崖石刻及碑記,形成非常融洽的儒釋道並舉的文化特色。
盧燦一家人入駐在青山禪院的青雲觀中,這裡早已經修繕一新。
所謂“守齋”,是佛教居士修行中經常會用到的一個專有修行方式——部分天主教派也有守齋習俗。
“守齋”又分大小齋。
居士守小齋,通常指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兩天不吃肉。
“大齋”則是一週或者一個月,甚至一年不可以吃肉、喝酒。盧家這次大祭,青山寺主持顯齊法師給出的箴語是“月齋”,也就是整個三月份,必須茹素且不得飲酒,算是大齋中的一種。
盧燦進入青山寺守齋後,又加入兩個環節——早晚誦讀一遍《妙諦法華經》,還有就是戒色。
當然,白天還是可以去公司處理事務。
說起來,盧燦真的挺喜歡這種“抬手浮雲俯首松”的山間生活。
進山後的第二天,一場春雨不期而遇,朦朧整個山間,很快又日出海邊,雲蒸霞蔚,空氣中瀰漫著三四月份的青草香。
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忽然想起宋代大和尚契嵩的《古意》——
風吹一點雲,散漫為春雨;灑予松柏林,青蔥枝可取。
3月21日,青山禪院的法會正式開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