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女史五疑(1 / 1)
大英博物館內所藏的《女史箴圖》自然非常珍貴,被譽為“超級國寶”毫不為過,只是,對於這件藏品,很多人都有不少認識上的誤區。
正確認識這幅畫的價值,需要一點點的扒,它的歷史源頭。
首先需要了解,《女史箴》是什麼玩意?
《女史箴》是一本書,“女史”是女官名,後來成為對知識婦女的尊稱;“箴”是規勸、勸戒的意思,也就是說,這是一本宣揚“婦德”的書籍。
這本書的作者是西晉大臣、文學家張華,此人是漢代名臣張良的第十六世孫。
張華為啥又要寫一本有關女人的書?
這與當時的朝廷環境有著直接關係。
張華這人很有才華,在三國末期的曹魏時,他就已經任職太常博士,可見他的學問確實不錯,西晉建立後,他直接被封為關內侯,這是一個非常顯赫的爵位。
在晉武帝時期,他遭到排擠,一度被髮配,後來得到太宰賈充的幫助,迴歸朝廷,因而,張華與賈家關係非常好。
等晉武帝去世,晉惠帝上臺,也就是那個“何不食肉糜”的混蛋皇帝,朝政被皇后賈南風,也就是賈充的女兒把持,張華被皇后賈南風封為壯武郡公,官至司空,委以朝政,位極人臣。
但是,賈南風善妒,且荒唐放恣,敗壞朝綱,張華實在看不下去,可是無論是賈家還是皇后賈南風,都對他有大恩……於是,他想出一個辦法,也就是收集歷史上各代先賢聖女的事蹟,寫成《女史箴》,來勸誡和警示皇后。
這本書寫成之後,幾乎沒起什麼作用,因為不久之後,賈南風和張華,都被趙王司馬倫政變所殺。不過,這本講述“婦德”的道德文章,卻得到當時“大男子主義”社會的歡迎和追捧,成為“女子規範”的教材。
第三個問題來了,也就是顧愷之為什麼要繪製《女史箴圖》?
這裡又有一則趣聞。
顧愷之與東晉著名門閥陳郡謝氏,名臣謝安的關係莫逆,兩人都信奉黃老之學,沉迷於煉丹、繪畫、遊山水,吃吃喝喝的,好到快要穿一條褲子。
謝安最開始無心朝政,對於家族事務也不關心,可是,當時的陳郡謝氏,自從豫章太守謝鯤——謝安的大伯)、吏部尚書謝裒——謝安的父親,相繼去世之後,已經逐漸式微,被琅琊王氏壓得抬不起頭來。謝安的所作所為,讓謝家人很不滿,連帶著,謝家人對謝安的“狐朋狗友”譬如顧愷之之流,都有很大的意見,希望這些“天天來蹭飯”的人,趕緊走。
眾所周知,謝家出了個大才女,謝道韞,是謝安的親侄女。
年紀很小的謝道韞,自然而然的也受到家人的影響,再加上謝道韞原本就“神清散朗”“有林下之風”,也就是說性格很直率,有男子的做派。
有一次,謝道韞遇到吃酒歸來的謝安和顧愷之等人,她便站到門口。
謝安向各位客人誇獎了自家的子女有才,可是,謝道韞並不領情,反問了大伯一句,大概意思是“家中人口眾多卻衣食無著,叔父您這樣和朋友出門天天喝酒吃肉,想過家人嗎,你們男人的才華,不應該體出來嗎”。
一句話,說的謝安面紅耳赤,同時也讓顧愷之一行人下不了臺。
顧愷之認為,謝道韞可能有才,但應該先“補習婦德”,因而,他揮筆繪製了《女史箴圖》,留贈送給謝家,當做酒資。
也就是說,這幅《女史箴圖》,是顧愷之與小女孩謝道韞之間的慪氣之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陳郡謝氏,最終在南北朝後期衰落,這幅畫流入後梁內府,幾經週轉,在貞觀十三年,被唐太宗李世民所得,收入弘文館,不僅如此,李世民還命人臨摹了一幅。
這裡又冒出第四個問題,唐摹本究竟存不存在?
太宗得《女史箴圖》,幾乎無爭議,因為據《太宗實錄》記載,“貞觀十三年八月望日,購得顧筆一卷,弘文館藏。”這段話中,唐太宗所得的“顧筆”,大機率上就是顧愷之的《女史箴圖》。
在二戰以前,包括中國在內的諸多收藏家,都認為大英博物館所藏的《女史箴圖》,就是顧愷之的真跡。大英博物館也是按照真品的標準,收錄的。這一結論,可不僅僅是口傳,很多文獻記載的有關此畫的特徵、鈐印以及題詞,印章,幾乎與大英博物館所藏,一模一樣。
但是……
在1945年,二戰結束,大英博物館整理館藏,準備重新開館——二戰期間,大英博物館一直處於閉館狀態。開館之前,所有重要文物都需要重新稽覈鑑定。恰逢當時的同位素鑑定技術有所突破,於是,大英博物館使用了這種“高精尖”的科技,也對《女史箴圖》來了一次鑑定。
意外發生了!
《女史箴圖》絹帛上取出來的“碎渣”,在同位素的檢測下,絹帛的誕生年代,在公元500年到公元700年之間。
要知道,顧愷之去世於公元409年。
也就是說,這幅畫肯定不是顧愷之親筆所繪!
從這一結果,得出一個結論:這幅畫要麼是有人冒顧愷之之名繪製,要麼這幅畫是後人臨摹。
冒顧愷之之名繪製的可能性不是很大,畢竟這幅畫作在史書上有清晰的記錄,那麼只有後人臨摹的一種可能性。
大英博物館不死心,又採用碳十四檢測一次,這次精確到公元六百年,正負五十年。
確定無疑,這幅畫作是後人臨摹,時間位於隋末唐初。
這一結論讓大英博物館大失所望!
由此還誕生了另一件趣事。
二戰結束之後,英國政府為了感謝遠征軍在緬北對英國軍隊的解救行動,打算把這幅讓大英博物館失望的畫作,作為感謝禮品,歸還給中國。
當時英方給出的選項有兩個,其一是這幅畫,其二潛艇一艘。
在選擇之前,有關《女史箴圖》是後人臨摹的訊息已經在英國傳開,當時的國史館館長戴季陶正在倫敦訪問,趕緊將訊息傳回國內。
於是,光頭司令幾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潛艇。
戰後的兩次科技鑑定,還帶來另一個結果,那就是這幅畫作,遭到大英博物館的冷落,再加上它原本就損毀嚴重,因此,這幅畫作一直被擱置在倉庫中吃灰、腐壞。
也給了盧燦拿下它的機會!
如果按照歷史原本軌跡來,這幅畫在二十一世紀初,中國藝術品、文物潮再度掀起時,才又被大英博物館重視起來,並投入資本搶救,然後頻頻為這幅畫作造勢……
呵呵,一個國家沒實力,連它的文物藝術品,都不受重視,更勿論人了!
《女史箴圖》既然確定為隋末唐初臨摹本,新的問題又來了——臨摹執筆之人,又是哪位大神?
這又是一個史書上沒有給出答案的謎題。
據《太宗實錄》記載,“貞觀十三年八月望日,購得顧筆一卷,弘文館藏。”也就是說,唐太宗得到這幅畫作,是公元639年,呃,我們也可以理解,唐摹本出現在公元639年及之後。
又依照大英博物館的碳十四鑑定,“公元六百年,正負五十年”,也就是公元650年之前。
綜合這兩點,唐摹本出現的時間,介於公元639年至公元650年之間!
翻找這一時期的唐代宮廷畫師,譬如閻立德閻立本兄弟等人——非宮廷畫師幾乎不可能接觸到原畫。綜合一下,人數也不是很多,再對比各自的畫風特點……
因而,業界又有“裴孝源臨《女史箴圖》”一說。
裴孝源是何許人也?
此人出生於“五姓七家”的名門裴氏,是周、隋、唐三朝元老裴矩的親侄子,在貞觀年間,曾任職中書舍人,吏部員外郎。
請注意中書舍人一職,這一職位,又稱之為“政事通事”,掌傳宣詔命,不僅是皇帝身邊密臣,同樣與草擬各種詔書的弘文館,來往頗多。
裴孝源不僅是一位畫家,還頗為博學,對書畫的品級鑑定,頗有見解,他編撰的《貞觀公私畫史》又名《公私畫錄》,是鑑賞家品評古代畫跡的祖本。
不僅如此,他還提出“心存懿跡、默匠儀形”等繪畫理論見解,可見,他不僅實操能力不錯,理論水平同樣很高。
裴孝源流傳後世的書畫不多,最為有名的是《文德皇后大行圖》,描繪的是長孫皇后生前的一次出行畫面。坊間傳言“長孫皇后裙不蓋鞋面”的典故,就出自於他的這幅畫。
對比《文德皇后大行圖》和《女史箴圖》,不難發現,兩幅畫作在表現女性的雍容典雅方面,以及筆跡周密,緊勁連綿等方面,如出一轍!
因而,盧燦也偏向於裴孝源臨摹《女史箴圖》一說。
客廳中,雅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盧燦的身上,聽著他侃侃而談——能將一幅畫作的來龍去脈,表述的如此清晰……即便不正確,也足以讓王季遷、文哲生以及費仲聯三人目瞪口呆!
講真,盧燦所說的內容,超過八成,他們聽都沒聽說過!不約而同升起一個念頭——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怎會博學到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