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失之交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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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東西賣空,捲包袱走人。

盧燦和王老沒急著離開,靠在巷子口,聊將起來。

王老裹著件軍大衣,扣著頂毛線帽,雙手攏在袖子裡,臂彎上還掛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剛剛花一百八十塊買下的銅爐。若不是那副黑框眼鏡,就活脫脫一個剛進城的老大爺。

“今兒個這個鏟地皮的發了,要不是你喊的那一嗓子,我這破爐子哪要一百八?一個月工資,就買了這麼件貨色,這個月只能貓冬囉。”老爺子用膝蓋頂了頂布兜中的銅爐,對盧燦翻了翻白眼。

他還在生氣呢。

事情原委很簡單。

老爺子沒啥積蓄,買不起那三件硬貨金銀器,不過,他看上了攤上的那件宋代邢窯天球瓶,以及那件明代“內壇郊社”圈足爐,正在和包袱齋磨價格呢。

盧燦和孫瑞欣來了,壞了他的好事。

原本也沒啥,各做各的買賣,金銀器他買不起,攤主也不會降價,盧燦買走,各不相干。可是,壞就壞在盧燦認出他之後,脫口打了聲招呼。

盧燦一擲千金很土豪,拿了三件金銀硬貨,而他又尊敬的叫另一位客人“王老”,雙方必然熟悉。於是乎,攤主很自然的不肯給王老降價,不僅老爺子之前的功夫全部白費不說,還被攤主在邢窯白瓷上“咬了一口”,直接喊出五百元的“天價”。

王老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兩百,最後只能悻悻地買下心愛的銅爐。

至於那件邢窯白的天球瓶,則被盧燦以四百塊的價格買下。

老爺子能高興才怪!

盧燦嘿嘿一笑,從懷中掏出香菸,供上一顆,“您老別生氣……要不,內壇郊社爐讓給我,我給您五百……”

老爺子撿了個大漏。

“內壇郊社”是明清官家祭天地時所用的香爐,“郊”是祭天,社是祭地,此款為明清宮中道場所用的法器,屬於官款的一種。

這件“內壇郊社”銅爐,囤個二十年,過百萬妥妥的。

盧燦眼紅不已。

老爺子覷破盧燦心思,抽手一把奪過香菸,斜睨了盧燦一眼,“你跟老張就學了這麼個無賴樣?自己撿了個邢窯白天球,還不知足?滾!”

盧燦也不惱,嬉笑著上前幫他打著火,“瞧您老說的,不賣就不賣,怎麼罵人呢。剛才也不能全賴我是不是,要不是您提前笑出聲來,我怎麼會喊出來呢?”

老爺子盯上他的防風打火機看了兩眼,伸手順了過去,叭叭摁了兩下,又顛了顛,“銀的?得,這玩意怪得勁的,算你賠我的損失。”

這可是盧燦在北美買的ZIPPO純銀復刻打火機,1981年生產的1933版復刻款盔甲機,生產數量很少,頗有收藏價值,大幾十美金呢。

“給您老也沒關係,就是沒油了別扔,這小破玩意,跟您的銅爐,價格差不多呢。”

盧燦一句話,嚇得老爺子一哆嗦,連忙又將打火機塞進盧燦手中,“還你,燙手!”

“我就是提醒一句,沒別的意思。”盧燦連忙又將打火機塞在老爺子手中。

這次,老爺子說什麼也不收,“不要不要,我還是用我的火柴,心安理得。”

老一輩的節操,絕對槓槓的,剛才他只是圖個稀罕,以為只是普通的打火機,現在知道價值,又怎麼會收?

弄得盧燦有點不好意思,想起阿忠那應該還有一隻普通版的ZIPPO,便伸手要過來,塞在老爺子手上,“這是普通打火機,您老一定要收下。”

見盧燦執意要給,老爺子摸了摸打火機錶殼,是白鏽鋼,這才收下,還對阿忠揚揚手,“大兄弟,對不住了,回頭讓你老闆給你再買一個。”

阿忠嘿嘿笑了兩聲。

“你……”王老看了眼孫瑞欣,他上次去香江,孫瑞欣沒露面,不知該怎麼稱呼,索性跳過去,“你小子怎麼來的京師?不會又來搜刮一遍吧?”

上次盧燦搜刮京津兩地古董市場,早已經在業界傳遍,多少古董行老人對此舉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

盧燦搓搓手,尬笑一聲,“這次是來看張老。”

“老張怎麼了?前些日子我還見到他來著。”

王老年輕時,曾經和夫人袁荃猷一起,連同管平湖、張老等人,共同發起組織北平琴學社,成員還有楊葆元、關仲航、溥雪齋等,經常琴會雅集。因此,他和張老的私交非常不錯。

“北大醫院呢,我這次來準備接他去香江。”

王老爺子夾煙的手指一頓,“老張生病了?我都沒得信兒呢。”

“感冒引發的支氣管炎和肺炎,快好了。”

“得,今兒天白了,我和內子過去一眼。”王老猛吸一口,吐出煙霧,感慨道,“人老天收,半點不由人吶!”

聽起來,有些蕭索。由此及彼啊!他的一生與張老爺子很像,出身官宦人家,自小愛玩愛收藏,受過幾次波折,最後總算挺過來。

盧燦可是知道,眼前這位老爺子,有名的壽根,活過九十五歲大壽的祥瑞,笑道,“這都哪兒跟哪兒?就一點小感冒,您就大發感慨?您老和張老,都精神著呢。”

“精神個屁,老張八十五了吧,我都快七十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還能活幾年?”王老爺子搖搖頭後,擺擺手,似乎不願意去想這些煩心事。

盧燦再度笑道,“王老,要不……您老這次和張老一起去虎博?我給您……還有您夫人,單獨闢個地兒,專心研究您二位的那些玩意兒?”

王老爺子絕對是“超級大玩家”,竹木牙角雕、花鳥草蟲魚、漆木銅瓷玉等等,無所不精,無一不玩。偏偏他的玩和普通藏家的玩還不一樣,他是真正玩出“傳統文化”。

老爺子一輩子著作一百多冊,大多數都是玩書,譬如《鴿哨》《竹刻》《蟋蟀譜整合》《說葫蘆》《明代鴿經清宮鴿譜》之類的集本,非常有意思。

“玩之一道,集大成者”說的就是王老爺子。

他的夫人袁荃猷,也不是弱角色,中國著名音樂家、傳統國樂研究方面的資深學者,對傳統的樂譜、樂器,有著獨到的研究。

這是盧燦第二次邀請王老前往虎博——去年見面時就邀請過一次,被王老當場拒絕。

這次依然沒有例外,王老爺子遲疑了會,還是搖搖頭,“算了,香江太潮,不習慣,我這輩子就死在京城吧,懶得蹦躂。”

這種拒絕,虎博經常遇到的。

不得不感嘆,雖然改開之後,有一部分人樂於奔赴境外追求更好的生活,但是,同樣也有很多像王老這樣的人,安貧樂道,堅守故里。

不能簡單用“愛國”一詞來概括這種選擇——出國的人未必就不愛國,但是,正是這種堅守的情操,讓中國的文化傳承得以傳承、深耕,才有了三四十年之後的國學復興與榮耀。

這是讓人佩服的地方!

盧燦有些遺憾,氣氛略顯尷尬,王老也意思到這點,將菸蒂扔在地上,狠狠踩上一腳,笑道,“繼續逛吧,你財大氣粗,我可不想和你一道,各逛各的吧。”

老爺子對盧燦擺擺手後,籠起袖子,轉身離開,將巷子裡剩餘三家攤鋪,全部讓給盧燦。

這是京城玩主,堅守的最後驕傲。

這種人,值得尊敬。

孫瑞欣一直沒說話,她沒見過王世襄也沒聽說過,可是,能從盧燦的眼神中看出丈夫對此老的尊敬。這會兒挽著盧燦的胳膊,瞅瞅老爺子佝僂的背景,問道,“這位老爺子……很有名?”

盧燦苦笑搖頭,“京城第一玩主,大俗大雅之人,業界公認。”

他簡單的將王老的傳奇,諸如架鷹上學、懷揣蟈蟈上課、逃學鬥狗、下放時採蘑菇野菜捉鳥犒勞自己、體育課與同學角鬥比賽等趣事,跟丫頭聊了聊。

驚得孫瑞欣目瞪口呆。

雙方交臂而過,卻沒能邀請到王老,終究是一份遺憾。

………………

隨著盧燦偶遇王老,他抵臨京師的訊息,快速在圈內傳開。

速度之快,讓盧燦都沒有反應過來。

盧燦與孫瑞欣在東曉市收穫滿滿,鬼市上買來的東西,塞滿轎車後備箱,連後座縫隙都塞了幾件——八十年代初的鬼市,面對香江超級富豪的金錢攻勢,幾乎無解!

天亮之後,倆人協同兩保鏢,在虎坊橋“小腸陳”吃完滷煮火燒,趕回後圓恩寺衚衕七號院,剛到門口,就看見兩位老先生,各自靠在一輛二八大槓邊抽菸。

見到這兩人,盧燦頓時不好了,對王老不免腹誹幾句——您老爺子通風報信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真真是防我如防川?

可面前這兩人,自己還不能失禮!

盧燦一下車,就向兩人笑容滿面地走過去,“單院長,徐老,您二位這一大早來這兒……找我?”

來人是故宮的單世元單老,還有徐梆達徐老!

如果文物圈中也有鷹派、鴿派劃分的話,眼前這兩位,絕對是“禁止一切中國文物外流、堅持中國外流文物迴流”的超級大鷹派。

他們來找自己,肯定沒好事。

果然,單老與他握手後,笑眯眯道,“盧先生來京城,怎麼不通知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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