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小市偶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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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京城,玩古董,不能不趟鬼市。

早在清末,京城四大鬼市,崇文門小市、宣武門小市、德勝門小市,以及潘家窯舊貨市場,就已經在行業內頗有影響。

今天早晨兩點多,盧燦與非得跟著看熱鬧的孫瑞欣,就已經起床,目標——

崇文門小市!

崇文門小市,又叫“東曉市”,與宣武門的“西曉市”相對。

解放前的東曉市,以售賣估衣——舊衣服、硬木傢俱、刀劍鐵器為主,瓷器玉器金銀器並不多,但改開之後,這些老規矩已經被打破,各種鬼貨,充斥這一市場。

又因為東曉市的位置更靠近市內,要比潘家窯市場更方便,因而,東曉市的鬼市規模,要比潘家窯舊貨市場,更龐大。其市場位置,位於崇文門外的藥王廟、半壁街、紅橋以及沙土山這一片範圍內,橫跨四五條街,面積很大。

半壁街南口,是傳統意義上的東曉市入口。

盧燦一行將車停在街角。

下車後,一陣冷風灌進脖子,盧燦凍得一哆嗦,連忙將隨後下車的孫瑞欣,那半敞的風衣釦子扣實,又把她的衣領豎起來,又將自己的棒球帽給她扣上。

八十年代初的這幾年都是寒潮年,冬天來得早,這會兒中秋未到,夜裡的氣溫已經逼近零度。丫頭哆嗦兩下,將雙手攏在盧燦溫暖的皮夾克內,嘻嘻笑著。

“叫你在家睡覺,非要來。”盧燦屈指在她挺翹的鼻樑上颳了刮。

丫頭一兜嘴,“我也要撿漏。京城的老玉飾,最近兩年在香江價格翻了個跟頭。”

得,那就走吧。

盧燦一手打著手電筒,照著腳下坑坑窪窪的露面,另一隻胳膊讓丫頭摟著,倆人依偎著向燈火闌珊的地方走去。

可能是天氣驟冷,今天的崇文門小市,人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攤位,零零星星的逛家,地攤上是一盞煤油燈,昏昏黃黃,逛客則人手一把手電筒,明明滅滅。

趟鬼市的,基本上都沒有固定目標。

盧燦和孫瑞欣,佝著腰,一家家地攤看過去,同樣也沒啥目標。

地攤上的東西,奇奇怪怪,舊衣服、皮襖是常態,電子錶、小鬧鐘、收音機等電子產品也很多,雞鴨蛋、滷豬腳,還有賣包子烤紅薯的,也有幾家,甚至還有一個攤位出售各種“出行介紹信”——八十年代初想要出遠門必須要村鎮或者街道辦出具的證明……

真正售賣古董古玩,並不多,遇到的兩家“貼近”的攤位,一家是售賣袁大頭和一些二三十年代銅板的包袱鋪,另一家是售賣繡品的當代工藝攤位。

第一家攤位上,盧燦撥弄一下被攤主裝在布袋中的二三十枚袁大頭,搓了搓,再用手電筒照照,瞬間沒了興趣——鉛含量太重,以至於髒了手。

路過繡品地攤時,一對鴛鴦枕巾頗感興趣,盧燦拿起來聞了聞——枕巾上鴛鴦圖案中,用了大量的紅綠色絲線,這種紅綠色並非天然染色劑,而是工業染色。

工業染色的枕巾,你敢用?丫頭嚇得一哆嗦,連連搖頭。

兩人有些失望,手電筒基本上都是在地攤上一掠而過,快速奔向下一家。東曉市,更像一家二手市場,遠沒有盧燦去過的潘家窯鬼市那麼專業。

好在東曉市夠大,就在法華寺前的巷子裡,盧燦看到幾個影影綽綽的攤位,有逛客手電筒的光在一件瓷器上掃過,折射的光線,相當漂亮。

不用說了,這幾個“鬼祟”的攤位,一定是賣古董的。

對於逛客而言,東曉市最大的毛病就是攤位很散,不方便逛。

不過,這也是其最大特色——攤主躲著賣,賣越貴重的東西,躲得越狠。

這個特點,從東曉市形成的一開始,就已經烙下——最早在東曉市擺地攤的那些人,就是居住在四九城裡的人,這些人好面子,賣點東西都怕遇見熟人,不願意往一起湊,夾著包裹找個犄角旮旯一擺,賣個三瓜兩棗,帽子一壓,走人。

久而久之,就形成東曉市攤位散的毛病。

盧燦對崇文門鬼市其實算不上熟悉,因為他上輩子活躍的兩千年之後,這裡的鬼市已經徹底動遷,並沒有親身經歷,他所知道的,也是別人口中敘述的,誤差較大。

所以,他一開始就找錯地方——往人多的地方鑽,哪能找到真正的古董賣家?

等盧燦和孫瑞欣,帶著兩大保鏢趕到巷口,看清這條巷子裡一共有四個包袱攤,彼此相距三五丈遠,每個攤位前面都有逛客。

這才是正地兒。

第一家地皮攤兒,一塊破布上擺放著四五件器物,一對絞絲龍鳳手鐲,一隻鳳首流蘇珍珠釵。

另有一隻五寸高的白瓶兒在一位逛客手中把玩呢,還有一隻銅香爐,也在逛客腿邊放著,估計他已經看過。

閒逛了小半個時辰,孫瑞欣那丫頭,早就急不可耐,蹲在攤位前,左手去拿那對手鐲,右手握住流蘇珍珠釵。這種做法其實不是很規矩——在鬼市,別人看貨時,你想上手,得先言語一聲,最好等別人同意再下手。

很顯然,孫瑞欣不懂那麼多。

那位逛客頭抬了抬,看了看孫瑞欣,又瞅了瞅站著的盧燦以及他倆身後的倆彪形大漢,最終將不滿嚥了下去——鬼市有風險,不僅僅在於買賣上,還在於黑燈瞎火的人生安全。

彼此臉龐都籠在黑暗中,盧燦沒有看清逛客的面容,隱約感覺對方是一位上年紀的人。

“阿燦,你快來看。”孫瑞欣似乎見到什麼稀奇,回頭朝盧燦輕聲喊道。

清脆的女兒聲,讓那位逛客和帶著雷鋒帽的攤主,都有些吃驚——趟鬼市的不是沒有女孩子,可女孩子極少,尤其是這種帶有軟軟糯糯的粵地口音的女孩子,更是少之又少。

盧燦在她和那名逛客的中間,蹲了下來,手電筒在丫頭手中物品上溜了一圈。

咦,還別說,丫頭的目光還不錯,這三件東西,都是真傢伙。

那對絞絲龍鳳手鐲是金銀鐲,一龍一鳳,寓意龍鳳呈祥,通體浮雕,窄泥鰍背,點卯結構。

龍者為金鐲,鳳者為銀,絞絲則是指手鐲的收口部位,繞成絲狀,螺旋收口,起到放大或收緊手鐲的效果。包漿明顯,有些磕碰老舊痕,不算嚴重。

盧燦目測,應該是清中後期有錢人家的婚嫁壓箱物品。

東西寓意很好,不錯。

另一隻鳳首流蘇珍珠釵,金銀合金的雙插杆,頂部鳳首為金片捶打而成,點翠;流蘇墜片為銀蓮花,墜心為一顆南紅瑪瑙,四周飾以幾排小珍珠流蘇,做工也很精細。

東西是真東西,依舊是咸豐到同治年的京工手藝。

遺憾的是,珍珠擱置的時間有些久,通體發黃,表面起皮,已經粉化。不過,對於盧家而言無所謂,他家做珠寶生意,換掉這些珍珠,還不算什麼工藝難題。

盧燦伸手,阿欣將三件貨都放在他的手上,然後接過盧燦的手電筒,幫他打光。

又細細看過一遍,顛了顛份量,東西沒錯。

盧燦抬頭,問道,“請個價。”

看不清攤主面貌,只感覺對方一直盯著自己倆人。

攤主從旁邊拿過一隻套袖,右手伸進去……這是要手議?

手議就是買賣雙方的兩隻手,在套袖中比劃手勢,商議價格,這也是京城老傳統。

可是,盧燦還真不知道八十年代手議的打法,笑著擺擺手,“我們是剛從南方過來的,不懂這些,你就說個價吧。”

他這一開口,旁邊看貨的逛客,突然間抬了抬頭,似乎要看清盧燦的面貌。

雙方靠得近,又有馬燈昏黃燈光照射,他最終還是認出盧燦。這位逛客將手中小白瓶和銅香爐攏在腳邊,蹲在那看盧燦與對方議價,黑暗中很難發現他嘴角的笑容。

那位攤主應該是位中年人,沒料到盧燦直接問價,愣了愣後,“金鐲四兩六錢,銀鐲三兩八錢,加工錢,一副合八千;金釵三千五,打包你給一萬一千四。”

龍鳳鐲的價格不算離譜,要知道香江金價已經突破135港紙每克,四兩六錢為二百三十克,就一隻金鐲都要三萬多港紙,匯率五比一,也要六千華幣。

金銀這東西是硬通貨,價格很透明,不是瓷器什麼的可以撿漏。

還有銀鐲、工呢?還有古董溢價呢?八千不算貴。

鳳首流蘇金釵略貴,但也不過分。

本著古董行出價必還價的原則,盧燦回了一口價,“金釵上的珍珠已經粉了,不值這麼多。天挺冷的,我也給口價,打包,一萬整。你要港幣的話,我可以給你一萬五港紙。”

聽到港幣,那位攤主詫異地再度抬頭看看盧燦倆人,又看了看倆人身後的大漢,明白過來,這是遇到了港客,瞬間改口,“港紙或外匯卷三萬,華幣一萬一。”

盧燦一陣氣惱,這是欺負自己不懂黑市匯率?

“你確定?那我們談華幣吧,一萬……我再給你加兩百。”

港紙兌華幣,匯率不到五比一,但誰都不會把官方匯率當回事。攤主不傻,頓時不再堅持,“要港幣,兩萬五,不能再少了。”

“港紙的話……一萬六,我給你加一千。”

最終,交易達成,價值一萬八外的匯券——可以去銀行直接兌換港幣、日元和美元。

旁邊的那位逛客,顯然沒料到盧燦這麼一位大豪客,竟然跟小商販一本正經的還價……低頭吃吃笑將起來。

盧燦這才認真看向身邊這位逛客。

“王老,怎麼是您?”

燈光下,他這次總算認出眼前這位老先生——王世襄,後世人稱京城第一玩主!

老爺子是文化部文物局中國文物研究所研究員,虎博曾經邀請過此老前往香江,老爺子去過一次,與盧燦有過一面之緣。

沒想到,這次在京師鬼市上,能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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