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盧燦演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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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色古香的茶室中,茶香濃郁。

京城人喜歡秋冬季喝花茶,又以茉莉花為最,盧燦為兩老選擇的是政和銀針,產於閩南老牌的政和茶廠,專供京津兩地,為茉莉花茶中的名品。

潔白無瑕的茶盞中,湯色黃綠明亮、葉底嫩勻柔軟。

賈老單手夾著面前茶盞,食指將盞蓋壓出一條縫隙,往旁邊的茶盅裡傾倒,拉出一條半尺長的茶線。霧氣彌散中,放下茶盞,端起茶盅,聞了聞,眯著眼滿臉怡然陶醉,最後趁著熱氣尚在,一口嚥下,長長的“哈”了一聲。

標準規範的京式花茶喝法:小盅大盞、自斟自飲、聞香趁熱一口悶。

盧燦微笑著看他喝完這一盅,拿起電爐上的水壺,又給他的茶盞中續上半盞水,“賈主任,什麼時間有空,到香江……到虎博,指導一下工作?”

“指導就算了,我能指導什麼?不過,還真想去看看!”賈藍坡笑著擺擺手,又說道,“早就聽夏主任(文管會夏鼐先生)、老單(單世元館長)他們說,虎博搞的不錯,短短几年,能發展成香江首屈一指的大館,自然要去學習。”

夏鼐和單世元,都曾經接受過邀請參加虎博活動,只是,他們參觀之後對虎博的印象有沒有改觀,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張老在旁邊笑道,“增進相互瞭解,溝通交流非常有必要!”

“我會盡快讓虎博發邀請函,還請賈主任撥冗蒞臨。”盧燦微笑應承道。

沒邀請賈藍坡主任訪問虎博,算是虎博一個不大不小的“疏忽”,造成雙方隔閡加深,現在想想,確實有點意氣用事,不值當。

當然,盧燦肯定不會在對方當面說是虎博的“疏忽”。

之所以如此,其原因之一已經說過,此人與虎博有過兩次不愉快,很自然就被虎博的管理層下意識地排除在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國內文博單位的管轄結構有些混亂,文管會、文物局、各家協會,各種考古文博研究所,頭頭腦腦太多,不可能都邀請到。

能把這一“疏忽”彌補上,也算為今天的對話,開了一個不錯的頭。

盧燦幫兩老添滿茶水後,自己也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遂即放下。他對花茶感覺一般,氣味過於濃郁,沒有綠茶的清雅,紅茶的醇厚,也沒有功夫茶的詩意。

“賈老,最近幾天,我受邀參加了不少京師文保單位舉行的各類活動,受益匪淺。”說到這,盧燦笑笑。他當然能猜到,自己的行程,極有可能就是眼前這位老先生“規劃”的,這會兒,他點出來,也有“出口氣”的意思,不過,不能過於追究,畢竟對方只是用的是“軟策略”,並沒有硬來。

因而,他接著說道,“關於國內的文保、文博工作,我也有些想法。難得有這麼個機會,想要和您老開誠佈公談一談。”

這是續上了盧燦邀請他來家喝茶的話題。

賈藍坡將面前茶盅茶盞擺正,自己也坐得更正式一些,“當然歡迎,洗耳恭聽。”

“先說一件我親身經歷的事情。”

“三年前,我偶然路過嶽州,偶然遇到一位兜售宣德爐的商販,沒錯,就是虎博現在陳設在香爐館的那件被大家公認是雲煙鼎爐。”

賈老腦門上青筋一鼓一鼓的,眉頭一皺一皺。

他知道這尊雲煙鼎爐,那是真品宣德爐,好幾位去參觀過虎博的同事,回來後都說過這件事。

只是,他想不明白對方為何敢在自己面前,吐露“犯罪”的事實,難道不擔心自己讓相關部門追查這件事嗎?

旁邊的張老,低頭喝茶,一副沒聽見的模樣。

事實上,盧燦要講的故事是組合過的,那尊宣德爐來自君山農場,當年供奉在湘妃祠的銅爐,之所以這麼說,是為了接下來的談話。

“一見之下,我很好奇。”盧燦雙手交叉,曲起來架在條案上,笑看對方,“您知道真品宣德爐存世數量少,真假莫辨,能遇到《宣和博古圖》上的樣式爐,實在太難得。”

樣式爐,指的是真品宣德爐都是仿照《宣和博古圖》上的青銅器樣式,煉製的銅爐。

“因此,我很花費了一番功夫,循著賣家追索下去。你猜怎麼著?”盧燦停頓了一會。

賈藍坡立即接著盧燦的話問道,“你在哪兒發現的?”

盧燦豎起食指,“一家金屬冶煉回收廠!這件銅爐,是被一位廠裡的員工,捎帶手,順出去,然後賣給商販,再轉到我手中。”

賈藍坡面色古怪起來,憤怒?當然有,可同時還有濃濃的悲色——他已經猜到盧燦所講述內容的重點——這是時代的扭曲,最傷心的莫過於他們這些老一輩文博工作者。

“實話跟您說,在這家金屬回收廠的倉庫,甚至熔煉爐前,我找到了一百多件,各式各樣的金屬文物古董。有鼎器,例如陳列在虎博的楚鼎,有佛像,也就是虎博的那尊大慈大悲觀音菩薩跏跌坐像,高一米二,各種小銅爐銅器,更是數不勝數。”

“當時我買下這些東西時,您知道我什麼感受嗎?”

盧燦自問自答,“是的,我很開心,但是,我也很糾結難受!我整晚都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想著,這是為什麼?”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重重敲擊幾下,“您知道嗎?這些好東西,都已經排上入爐煉化的排班表,我如果去晚幾天,甚至晚一天,這些東西都會變成一桶桶銅汁,然後被拉成銅絲或鑄成銅塊!”

“賈老,這僅僅是我在嶽州一個地方的經歷,其他地區呢?全中國幾百個地區,上千的縣,這種情況到底有多嚴重?不敢想啊!”

這個話題很沉重,盧燦的感情也很充沛,憤懣而低沉。

即便張老知道一些內情,再聽一遍,依舊心如墜鉛,撕扯著,生疼!

賈老表情同樣嚴肅,他搓了搓臉,惙惙的想要辯白,“我們…我們的相關單位…已經在著手整頓、統計、回收……”

“不夠,不夠的!”盧燦抬手打斷他的話,“中國是一個五千年曆史古國,遺留下來的文化遺產何止千千萬?我認為文管會,不應該只是下一份檔案,指示下面的單位該怎麼做,而是要身體力行,派遣足夠份量的小組,去某些文物大省親自督導工作,回收那些被查封的文物、保護那些被破壞過的文物遺址、整理各地文物名錄、完善各地區的文保計劃、尋找到那些曾被遺棄的珍寶……”

“這些才是當務之急!”

“現在,經濟建設為綱,向前看……我說的是金錢的錢,已經不是一個羞於說出口的詞彙!”

“向錢看的風潮正在湧起,那些被丟棄在回收站、垃圾廠或者庫存倉庫中的文物,甚至那些文化遺蹟、古墓等等,即將面臨一場可以預料的災難,人為災難!”

“您應該明白我說的意思!”

“如果您還沒有意識到嚴重性,我再告訴您一件事!”

“知道我為什麼敢於在您老面前說這件事嗎?”

“因為我手中有著一份非常正規的出關證明!是正規單位出具的‘廢舊金屬’出關證明!”

“您知道這份證明,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很多地方,在經濟建設為綱的前提下,睜一眼閉一眼,看著這些讓您和張老等前輩曾經努力守護的東西,以各種渠道流出去,最終換來本地經濟資料的提高!”

“賈老,這才是最可怕的!”

“您覺得,當這種風氣刮起來,文管會的一紙公文,還會有多大效果?”

他所說的一切,都是“還未發生,但對於盧燦而言,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的情緒到了極致,喘了口氣,端起茶盅,悶了一口。

連張老都有些驚訝,小傢伙今天怎麼突然掀蓋子?

賈老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盧燦前半部分說的那些,他不是不知道,他心底跟明鏡兒似的,只是……怎麼說呢?

他很想喊一嗓子“臣妾做不到啊!”

文管會從成立一開始,就被定性為“文物工作諮詢性機構”。其職責是——討論、研究國家文物工作方針、政策、文物事業發展規劃和處理文物工作中重大問題的決策,提出改進文物工作的意見和建議,供國家文物行政管理部門研究、採納。

它就不是一家執行機構!

它沒有權力越過地方直接插手地方文物保護工作!

當然,如果說他們一點權力都沒有,那也是不對的,他們還是可以發公文,督促地方整改、促進各種文物保護工作。

盧燦的情緒很熱烈,感情也很到位,表達了他自己的憂心……

事實上,其實濃縮起來,就兩句話——你們整天盯著我,盯著虎博,是不是閒得慌?你們該負責的“國內文物整理保護”工作還存在嚴重缺陷呢!趕緊忙自己的事去吧!

當然,這一用意,被盧燦很好的掩飾在他的情緒之下。

一杯茶下肚,盧燦似乎平緩過來,又笑著攤攤手,“賈老見諒,情緒有些激動!我對中華文物的保護和珍愛,是出自真心的。”

“在虎博沒有成立之前,我就投入重金,從歐美、東南亞、東洋等地,收羅各種中國文物,這才是虎博的基礎。”他笑著朝張老的位置抬抬手,“張老最清楚不過,現在虎博每一年花在收集境外中國文物、古董及藝術品上的投入有多少!”

“去年單純購買展品方面的投資,為拾億港紙!如果算上虎博的管理、修繕、保養、維護、安保以及其它雜七雜八的費用,肯定會超過這個數!”

盧燦先是豎起一根手指,後又豎起一根,二十億……

賈藍坡吸了口冷氣,看了眼張博駒——去年全年,國內大小博物館合一起,再加上文博產業的所有投入,加在一起,也沒這麼多。資料資料顯示,二十三家省博物館以及六家國字號博物館,還有四個協會合一起,1983年國家撥款為2.145億,換算港紙,不到十二億。

張老微笑著朝他點點頭。

盧燦這個資料是有水分的,他光說投入,沒說產出,去年一年,虎博光靠賣門票,就賣出五千多萬港紙,還有藝術品周邊呢,博物館內的消費場所呢?

這些資料是高度機密,只有盧燦和福伯等少數人知道——如果不核算購買展品的費用,虎博是微盈利的,如果算上藏品購買,大約賠七八個億港紙。

就在賈老震驚之際,盧燦又開口笑道,“賈老,其實虎博很願意與文管會加強全方位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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