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頭骨迷蹤(1 / 1)
盧燦提及的合作建議,真的很全面。
其一是考古發掘專案的合作,虎園博物館可以針對具體考古專案,劃撥專項資金,但有兩個前提,首先是需要透過虎博的稽覈,其次是重大專案必須有虎博的人員參與。
其二是有關流失海外中國文物的統計工作。
這項工作虎博一直在做,但是,文管會分管一國之檔案,其資料的全面性,遠不是虎博這個初生牛犢所能比擬的。同時,這一專案也是文物迴流辦的“政績”專案,盧燦提出來,也有示好的意思。
其三,雙方可以簽訂“聯合打擊文物外流、走私犯罪協議”。
這算不算盧燦在給自己的虎博挖坑?
還真不是!
試想一下,全球知名博物館,哪家沒有簽訂“打擊走私文物”的協定?
私底下怎麼幹,那是陰影下的罪惡,面子,總還是要偉光正的!虎博同樣需要面子,簽訂這一協議,無疑在為自己“立人設”。
以後還有灰貨和黑貨……這是免不了的,充其量做得再隱蔽一些而已。
第四項合作是海外文物迴流的協同合作協議。
也就是雙方通報所遇到的記錄在冊的知名流失海外文物,有關該文物的追索工作要聯動,單方面行動時需要提前告知對方……
這份協議對此時的文管會而言,意義不大——沒錢,盧燦看重的是十年乃至二十年後。
同時,他也想給香江、彎彎的收藏家打個樣……別哄抬文物市場。
四條合作協議,只是盧燦暫時的想法,具體條款還需要回香江與虎博的管理層商議。
聽完盧燦的建議之後,賈藍坡眼睛眨了眨,有些狐疑。
眼前這位年輕人,與他聽說中的盧燦,似乎不太一致,今天的盧燦表現得可不是“生冷無忌的饕餮”,而是一副為國為民,憂心國事的文博大豪。
只能說,盧燦的八分真二分演,太有欺騙性。
想了會,他才說道,“盧先生的提議,我需要回去彙報給夏主任,大家一起,開會討論之後,才能給你結果。”
這種合作,當然不是賈藍坡一言而決的。
他是文管會副主任,正職依舊是臥床的夏鼐。此外,部員中除了辭職的張博駒外,還有尹達、王仲殊、王振鐸、馮先銘、安志敏、蘇秉琦、啟功、吳良鏞、單世元、張政烺、徐梆達、鄭孝燮、王世襄、顧鐵符、宿白、常書鴻等十四位文博大家,都有發言權。
盧燦微笑點頭,“商量是應該的,我本人只是想要盡一箇中國人的本分。”
說這句話時,他的笑容很真誠。
談到此時,今天的正題,基本上聊完,賈藍坡也得到了自己的收穫——他就是想要看看盧燦究竟是什麼人,順便告誡一下盧燦,以後不要肆意妄為。話雖然沒有說出口,可是,從盧燦的言語中能感覺出,虎博未來在收購國內文物藝術品時,會有所收斂。
這就夠了。
總不能逼著對方直接簽下保證書吧。
且不說有沒有這份威望和權力,但凡他敢說出一些過分要求,指不定就有單位要約談他——對方的身份可不是普通港客。這一點,賈藍坡很清楚。
總之,今天的見面會談,卓有成效而且真誠友好,賈老自然不會節外生枝。
正事聊完,三人開始聊一些文物和收藏方面的趣聞,都是見多識廣之輩,言談中雅趣極多,哈哈一笑中,相互都有收穫。
“咄咄咄!”茶室木門被人敲了幾下,三人抬頭看去,是孫瑞欣和潘奶奶站在門檻外。
潘奶奶嗔怪道,“你這剛出院,也不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說的自然是張老。
老爺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哎呀,你現在話真多,我就一感冒,又不是動刀,哪要休息?”
惹得潘蘇一記白眼。
張老敢這麼“囂張”,盧燦可不敢,站起身來笑笑,“潘奶奶,沒事,我看著呢。”
賈藍坡有些不好意思,也隨之起身,“聊也聊得差不多,我也該回單位。老張,你也好好休息,保養好身體……”
沒等他說完,盧燦連忙壓壓手,“您老別急著走,我還有點事想向您請教。”
他又對孫瑞欣招招手,“阿欣,你跟潘嬸潘叔說一聲,中午做幾個拿手小菜,你再讓澤宗去附近酒店買幾個肉菜,招待賈老還有柳喜叔。賈老,中午我陪您老喝一杯。”
“誒,好的!奶奶,我們走吧。”孫瑞欣朝盧燦嫣然一笑,挽著潘蘇轉身離去。
她和潘蘇來看看,並不只是擔心張老的身體,更擔心他們談這麼久別吵起來,這會兒見氣氛還不錯,有點莫名其妙——醫院大廳的爭鋒相對呢?
“那……就叨擾了。”等她倆離開,賈老再度坐下,笑笑問道,“盧先生還有什麼事?”
“我對當年您老負責挖掘的周口店猿人頭蓋骨失蹤一事,挺好奇的。您老作為當事人,應該比別人知道的更多吧,能說說嗎?”盧燦斜靠在座椅扶手上,笑吟吟問道。
周口店猿人頭蓋骨失蹤之謎,絕對算得上二十世紀全球文博界影響力位居前列的謎團。
盧燦聽過很多有關它的傳言,不知真假。
今天,當事人之一,就坐在跟前,這麼好的機會,自然要請教一二。
“這事吧……哎……”提起這個話題,賈老苦笑搖頭,“一言難盡。”
賈藍坡猶豫著不太想說,張老見狀,笑問道,“這事吧,當年我也聽過一些傳言,半成,你估摸著……最後是東洋人搶走了,還是美國人偷偷藏起來了?”
一老一少都感興趣,賈藍坡也就不再推脫,說起他所瞭解到的事情原委,很詳細。
“我是1926年進入的中國地質調查所,當時的所長是章鴻釗章老。地質調查所的前身,就是章鴻釗章老和丁文江、翁文灝一幫人,在1913年成立的地質研究所,掛在農商部的名下。”
“當時的老地址,就在北平西城阜外三里河,房子還是丁文江所長的。”
“說是研究所,可是當時哪有那麼多懂地質學的?他們連人都招不到,不得已,丁老、章老、翁老,找一些讀書識字的年輕人,手把手教這些人地質常識。”
“所以說,早期的地質調查所,其實是更像一家地質專科學校。”
“當時我初中畢業,高不成低不就,我二爹(繼父)就託人,把我送到那個研究所,想著能糊張嘴,順便還能學點東西。就這麼滴,我進了地質調查所。”
“我記得很清晰,也就在這一年,北平的《科學通報》發表一篇報道,說周口店地區發現兩顆屬於早期人類的牙齒。這條訊息,在當時非常轟動。”
“翁文灝翁老,帶人去看的現場,試探著挖掘,認定周口店地區應該是一處原始人類的活動區域。可惜的是,當時由於經費等問題,最終只做了勘探,沒有深度挖掘……”
賈老回憶起來之後,有些絮叨,不過,挺有故事性。
盧燦不瞭解地質調查所的歷史,但是他知道章鴻釗、丁文江、翁文灝等人。丁文江是現代中國地質學奠基人,章鴻釗是地質科學史家,翁文灝是中國第一位地質學博士。
都是中國近現代地質學方面的先驅人物。
“到了1928年,又有人在周口店地區發現一塊突出的下頜骨,這下,遮不住了,不挖不行了,可有沒錢……”賈老明顯進入回憶的節奏,右手手背在左手掌心敲打幾下,語氣急迫。
“翁文灝翁老,交友廣闊,他在清華任教時認識一位美國人,此人還是協和醫學院的校監,是洛克菲勒基金會的人。於是,翁老就去找這個美國人,看看能不能化緣一筆錢。這位美國佬答應提供五千美刀贊助,但必須答應他一個要求,就是協和醫學院必須參與挖掘。”
這裡需要解釋一下,清華大學和協和醫學院的成立,都是接受美國的贊助,前者是庚子賠款的返還,後者是洛克菲勒基金會的善舉,因此在當時,兩家關係相對親密。
“章鴻釗章老身體不太好,沒能親自參與。挖掘小組的組長是地質所技正裴文中老裴,副組長是技士楊鍾健老楊,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不過,很有幸能參與進來。”
“1928年5月,正式開挖,1929年3月,發現第一塊完整的周口店猿人頭蓋骨。我們所有人……那個高興啊……沒法形容。”
“不過,問題又來了,周口店究竟是什麼時間的人類遺址?”
“當時,協和醫學院的裝置是全國最先進的,於是,老裴和老楊,帶著這塊頭蓋骨去協和醫學院檢測。最終的檢測結果是六十萬年前猿人頭骨……哎呀,得到這條訊息,我們所有人都整夜睡不著覺,那個興奮啊!”
“周口店猿人頭蓋骨,雖然不是最早的人類,但作為從猿到人的中間環節的代表,被稱為‘古人類全部歷史中最有意義最動人的發現’!”
“迄今為止,還沒有哪一個古人類遺址像周口店遺址這樣擁有如此眾多的古人類、古文化、古動物化石和其它資料。這個頭蓋骨化石,就成為世界科學界令人矚目的稀世瑰寶!”
“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它很珍貴。”
“當時我們地質所條件有限,根本就沒有很好的冷凍室來儲藏,協和醫學院條件要比我們好。於是,這件頭蓋骨化石,以及之前發現的牙齒、下頜骨等,全部放在協和醫學院大體(教學屍體)存放室儲存。”
“後來,我們在周口店地區,又挖出積灰層,還有一些打製石器,以及其它的零碎骨製品,不過,像頭蓋骨之類的發現,沒有再出現過。”
“1935年,老裴要去德國留學,楊鍾健要去雲南祿豐發掘恐龍遺址。於是,主持後期挖掘的工作就落在我頭上。”
“可能是我這人運氣比較好吧。”
“接手的第二年,我們又陸陸續續發掘出四塊較為完整的頭蓋骨。”
“這些東西放哪兒呢?”
“1935年的時候,我們地質調查所已經遷移到金陵水晶臺,北平地界都沒了我們的機構。不得已,我也把這幾件完整的頭蓋骨,放在協和醫學院。”
盧燦已經多次聽到協和醫學院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皺,要知道,這可是美國人主持的醫學院。周口店猿人化石是填補人類進化史空白的實物證據,無比珍貴。
美國人不可能不知道其珍貴性。
難道真的是美國人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