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盧燦鑑硯(1 / 1)
“氣韻”一詞,最先出現在評價字畫上。
評價一幅字畫的好壞,古人都喜歡用“有沒有氣韻”來衡量。
古人有關氣韻的說法很多,譬如南齊謝赫的“氣韻必在生知”,宋朝郭若虛的“氣韻得自天機,出於靈府”,卻又總不肯解釋透徹。
基本上都屬於“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或者“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久而久之,“氣韻”一說,就成為玄之又玄的東西。
其實,氣韻的解釋,更接近於“風格”和“給觀看者的感受與聯想”,再勉強一些,還可以牽扯到“畫作的特色”和“時代特色”。
後世有機構,將氣韻分為“雅氣”和“俗氣”兩種。
雅氣為上品之氣,五種,分別是:雄厚氣;蒼潤氣;靈爽氣;淡寂氣;清秀氣。
俗氣自然也就是下品,又分為:霸悍氣;市井氣;板滯氣;汙漲氣;草率氣;沉濁氣。
真不真的,說出來權當一樂。
盧燦聽了兩句,邁步走進辦公室,房間內除了許胖子、丁老,還有一位站在那裡不停搓手的工作人員,“丁老,阿聞,什麼情況?”
許佳聞的辦公室面積很大,許胖子見盧燦進來,連忙起身對他招招手,“維文,你來了,過來看看,這玩意問題在哪兒。不是我矯情……北山堂送來的貨,不好隨意搪塞回去。”
盧燦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是一般收藏家送來的拍品,維德拍賣發現不對,可以隨便找個藉口退回去了事,哪來那麼多原因。可北山堂不同,利榮森的大收藏家名聲要不要了?北山堂作為荷里活道古玩大店的面子要不要了?維德拍賣不給出充分理由,極有可能造成兩家矛盾,以後還要不要合作?
丁歡與那位工作人員回身,看到盧燦進來,也站起身來。
“丁老,您坐。”盧燦對丁歡壓壓手。至於那位工作人員,有點面熟,叫不出名字,盧燦只好朝對方點頭笑笑,目光旋即轉向三人中間茶几上的那方硯臺。
這是一枚紫袍綠帶觀賞硯。
所謂觀賞硯,就是名稱上的意思,它本身並非用來研墨,而是放在書房用來欣賞的,偏向於奇石、玉雕的用途,只是以硯臺的形式呈現而已。
硯臺的整體色澤,為綠帶泛紫地,硯臺表面還有幾顆黃色重晶石斑點。長度約四十多公分,寬度約二十公分,厚度約三公分,偏於長方體,只有右上角帶有弧形,算是大型硯臺。
這枚硯臺的雕刻,頗見功底。
最大的一顆黃色重晶石被作者雕刻為斜陽,剩餘幾顆小重晶石顆粒,則雕琢成人字形的雁群南飛。硯臺的上部紫色,被工匠隨手處置幾刀,看起來像極了晚霞映紅的天空。硯臺中部的幾縷白絮,則被擦成浮雲印記,讓人將其想象成雲霧。底部雕刻成雲霧中的群山、高臺、樓閣,延綿起伏,巍峨雄壯。
好一幅《雲閣夕陽圖》,雕工相當不精彩!
看完整體,盧燦大概明白北山堂走眼在哪兒了——這枚硯臺的質地為頂級,工藝水平至少是國家級工美大師出手,因此,即便按照香江的現當代水平來評估,其價值也不低,又何必作假呢?
事實上,丁歡大師的眼光沒錯,它偏偏就是贗品!
不過,盧燦沒那麼早下結論,雙手將硯臺端起來,這玩意還挺沉。
松花石堅硬如玉,礦物硬度在3.0到4.5之間,主要礦物成分微晶方解石、顆粒細小(大都小於0.01毫米)、結構分佈均勻謹實,因此非常壓手。
乾隆的《清閒口號》刻在膛口,行書,“人言難得是清閒,我略清閒輒赧顏。設使樂斯更何慮,滿招憂亦在其間。”旁邊是“三希堂”刻款。
“三希堂”是乾隆的書房名,“三希”即“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士人希望成為賢人,賢人希望成為聖人,聖人希望成為知天之人,也就是鼓勵自己不懈追求,勤奮自勉。
盧燦又看了看四周及底部,四周修飾以蓮柄紋,不算複雜,底部則留有“乾隆五十三年賞”的年份款刻,楷書。
盧燦嘖嘖兩聲後,將這個沉重的大傢伙放回桌面。
剛才他在鑑定,沒人打擾,這會兒剛一放下,許胖子就追問道,“這硯臺……丁老說氣韻不對,我該怎麼回覆利老和袁殊?”
旁邊的丁歡,也搓了搓手,這件東西,他能感覺不對,但想要說個一二三,還真不容易。
盧燦卻沒急著回答,笑著反問道,“硯臺是袁殊師傅送來的?”
許胖子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工作人員,“小孫上門收的,陪他一起上門鑑定的是吳一辰吳師傅。”
吳一辰是維德拍賣公司的鑑定師,盧燦有點印象,負責雜項,真實水平,卻不太清楚。
盧燦扭頭看看站在一邊的“小孫”——事實上已經三十多歲,“孫經理說說,當時袁殊袁師傅是怎麼說的?”
這位銷售見到盧燦,有些緊張,額頭冒汗,抬手抹了抹,“盧……盧總,我……我是孫國威,北山堂兩件貨,都是我收的,我真不知道這件東西是假的。”
盧燦朝他笑笑,“孫經理,你別緊張,說說事情經過。”
孫國威嚥了嚥唾沫,讓自己冷靜下來,講述兩件北山堂送拍物件的來龍去脈。
香江古董市場有很多私下的藏友交流活動,盧燦很少參加,不過,對於孫國威他們這類拍品徵集的藝術品經紀人來說,卻經常削尖腦袋也要參加。
這兩件作品,都是孫國威在某次藏友交流會上見到的,得知是北山堂藏品後,他就一直追著請對方上拍,最後,終於獲得袁殊同意……
盧燦沒等他說完,便笑問,“這麼說,袁殊師傅沒有說這枚硯臺是真是假?”
許胖子頓時凝神看向孫國威。
這件東西,如果袁殊以假充真送來拍賣,事情性質可就不一樣。
如果是自己人看走眼,責任就在己方!
孫國威一邊抹汗,一邊使勁回想,最後,還是搖搖頭,“好像……好像還真沒說過……”
袁殊在委託拍賣的全過程,好像都沒確切的說起這方硯臺是真品。
許胖子搓了搓臉,鬆了口氣,要是北山堂故意送一件假貨來上拍,這就說明,利家對維德拍賣充滿惡意,他還真不知該如何處理與利家的關係。
利家從利良奕淘金開始,又歷經利希慎、利銘澤兩代人的繁衍,上百年的歷史,可以說是香江最具代表性的本土財團家族。許胖子所在的許家,與利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雙方如果因為這點事鬧僵,他還真不好處理。
現在,既然是己方責任,反而好辦,大不了丟點面子,登門道歉而已。
他還是有點不死心,探頭問道,“東西……確定是假的?”
盧燦點點頭,“丁老說的很對,這東西氣韻確實不對。當然,你如果要給理由的話,我建議你這麼說……”
許胖子忙不迭點頭,“哦哦……你說……”
丁老早年的遭遇,讓他的性格比較自閉,不擅長與人交流,這會也傾過身體,聽盧燦怎麼說。
盧燦將硯臺扒拉一下,翻了個個,底部刻款朝上,笑道,“首先,這方硯臺確實是松花硯中少見的精品,紫袍綠帶,賞硯,雕工也不錯,至少省級工美大師的水準,如果作為文玩,還是值得收藏的。過個十年八年,值個十萬八萬港紙,還是有可能的。”
“不過,它確實是贗品,準確說,是臆造品!”
盧燦手指搭在底部刻款上,“乾隆五十三年,這一年乾隆皇帝77歲,正處於將老未老的階段。朝堂上已經有讓他立皇太子的言論,但乾隆本人還不認為自己已經老得做不了皇帝。”
“為此,他還在這一年,多次大張旗鼓的臨幸和卓公主,也就是所謂的香妃,還特別將其記錄在《起居錄》中,以此來壓制朝廷內希望他退位的聲音。”
“順便多說一句,香妃也是在這一年突然去世的,四十四歲。”盧燦笑著攤攤手,聊了兩句八卦,“四十如狼似虎,香妃的死,是不是因為乾隆太老……這個就沒法猜測了。”
許胖子噗嗤一笑,連丁歡丁老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手指朝盧燦點了點。
“反正,乾隆五十年到乾隆五十六年,這幾年中,是沒人敢在乾隆面前繪製這種‘夕陽圖’的!”盧燦最後點出所謂氣韻不對的根本之所在!
幾人恍然!
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正處於怕死怕失去權勢的階段,你敢給他繪製‘夕陽圖’?
這不找死嗎!
所以,這方硯臺,從立意上,它就不符合時代特色!
氣韻不對,也就很正常!
鑑定結果一樣,不過,盧燦這麼一番看起來胡說八道的解釋之後,許胖子竟然懂了!
不過,他很快又提出疑問,“不對!阿燦,你說乾隆怕老……怎麼我接觸過不少乾隆晚年的耋耄圖?”
“你也說是乾隆晚年。”盧燦白了他一眼,“乾隆的性格剛愎,他自己可以說老,甚至在乾隆五十年還舉行了千叟宴,但他並不願意別人說他老。等他真正想開,那還是乾隆五十六年,也就是1791年,他八十歲時,才真正看透人生。這裡面又有一個小故事,與衍聖公孔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哦哦,你快說快說。”許胖子最喜歡聽盧燦講古,迫不及待問道。
盧燦的鑑定水平,能否比得上丁歡,許胖子不敢確定,但是,他能確定的是,盧燦的雜駁知識,一定強過丁歡。沒見物品鑑定,總能從他口中聽到一些或正史或野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