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碑拓傳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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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榮森一抬手,“東西讓給你沒問題,不過,你得先和我們說說,這東西的來龍去脈。”

盧燦一怔,該不會利榮森和袁殊,都不知道這東西是啥吧?

細想一下,也有可能。

首先,這冊割裱本,封面以及前面兩頁,都已經丟失,內頁也破破爛爛的,利榮森和袁殊兩位香江收藏界的能手,知道這是碑帖拓本,可還真未能認出它的真面目。

其次,利榮森和袁殊都是收藏方面的大拿,並不精通於高古隸書的研究,對《西嶽華山廟碑》的內容,應該不熟悉。

二者一結合,他倆不認識這份割裱本,也就很正常!

撿漏了!虎博最喜歡這類藏品,既可以文化研究意義,又有典藏價值!盧燦呵呵一笑,搓搓手,“利老,《西嶽華山廟碑》,您肯定知道。”

“你說……這是《西嶽華山廟碑》?”利榮森一愣,與袁殊倆人,雙雙趴在茶几上,手指輕翻這本割裱本的黑老虎頁面。

他倆算是行家,自然聽說過“西嶽華山廟碑”,可屋內還有三人,許胖子屬於半桶油,聽過名字不知道詳情,許璐和利乾,則一臉茫然。

盧燦很快為他們釋疑,“西漢時期,從漢武帝劉徹開始,崇尚修封禪之禮,求成仙之道。自此之後,漢代皇帝封禪之風,越來越烈,漢代皇帝幾乎將五嶽跑了個遍。其中,又以華山在關中境內,最為方便,因此,華山封禪,在漢朝最為盛行。”

“漢朝劉家,還特別在華山之下建立宮殿,宮叫集靈宮,殿叫存仙殿,門叫望仙門。當然,這些建築現如今都沒了。”

“光武帝劉秀復漢之後,導凡事要做得適中,祭祀要儘量節儉,他摒棄了皇帝親自封禪的奢靡之風,每年只派俸祿二千石的官員,前去祭祀。”

“東漢延熹四年,也就是公元161年的七月八日,袁逢來華陰擔任太守。”

“袁逢,就是三國演義中袁紹和袁術的父親。”

“他在替皇帝祭祀時發現,以前的宮殿已經老舊,石碑上的文字已經磨滅,無法認讀。”

“因此,他上疏漢桓帝劉志,申請重修集靈宮和存仙殿,重刻石碑。”

“皇帝許可。”

“於是,在袁逢的主導下,整修宮闕,重刻碑文。”

“不過,工程未完,袁逢就升任京兆尹,繼任太守孫璆繼續完成袁逢未做完的工作,於東漢延熹八年,也就是公元165年四月二十九日,所有工程全部竣工。”

盧燦指指那冊割裱本,“西嶽華山廟碑,記載的就是這件事的全過程。”

許胖子扒拉一下盧燦的胳膊,“你是說……這是東漢碑刻的原拓?哪個朝代拓本?”

盧燦點了點頭,“《西嶽華山廟碑》現如今流傳在世的,一共有四份原拓。”

“最早以及最完備的拓本,是宋拓本,因為被明代鑑賞家、直隸長垣人墨浪齋齋主王鵬衝收藏,因而又叫‘長垣本’。二十年代被東洋藏書家中村不折所得,肯定在東洋,但具體在哪兒,我也不清楚。猜測的話……有可能藏於他於1936年創立的書道博物館中!”

“第二是華陰本,據說也是宋拓,實物我沒見過,不過,張博駒張老應該見過,現在典藏在京城故宮,據說,殘缺了很多。之所以稱之為華陰本,是因為這一拓本,為前後幾任華陰收藏家典藏,包括明中期東肇商、東蔭商兄弟,以及明末清初的郭宗昌、王文修等人。”

“第三份原拓,是‘四明本’,明代藏在寧波天一閣,寧波古稱四明,因此得名。四明本並非宋拓,極有可能是明早期拓本,字跡相對模糊,價值較低,也藏在京城故宮。”

盧燦又指指這份眼前的拓本,“這就是第四份原拓,這份拓本流傳很清晰。”

“最早見載於史書,是典藏於明朝最後一任內閣首輔魏藻德的家中。”

“李自成攻破京城後,為籌集軍餉,又因鄙視魏藻德為人,給他上了五天的酷刑,最終受刑而死。”

“魏藻德死後,家產被闖王軍搶空,這份拓本,被魏藻德的學生沈以曦,偷偷帶走,僥倖逃過一劫。但是,慌亂中,沈以曦丟掉了割裱本的封面和前兩頁,也就是現在這副模樣。”

“沈以曦,字仲明,因為降清,得以委任長洲縣令,後升任蘇州府推官。康熙初年,清廷徹查虧空,沈以曦不得已,將這份殘本,轉賣給蘇州府的書香世家尤侗。”

“尤侗是清初著名的戲曲家,與《雙龍劍傳奇》的作者吳宏基,關係莫逆。”

“在吳宏基的女兒出嫁時,他作為伯父,將這份拓本,送給侄女做嫁妝。”

“因此,這份拓本得以出現在吳宏基的女婿何焯家中。”

“何焯這人,你應該很熟吧。”盧燦朝許胖子抬抬下巴,沒等他回答,繼續說道,“何焯是康熙朝的帖學四大家,書法方面的造詣非常深。他寫的字,外人稱之為‘何書’。”

“何焯書法厲害,不過,他更喜歡揚州八怪之首金農的《梅花圖》。”

金農這人,許胖子很瞭解,終於有機會插話,“金農的梅花和漆書,並稱雙絕。”

盧燦點了點頭,“金農以三幅梅花圖,換了何焯手中的割裱殘本。”

“金農之後,這冊殘本,又被南齋主人馬曰璐收藏,此後又被轉讓給藏書家張敦仁。清代同治十一年,李文田督學江西,從張敦仁後人手中購得。”

說到這,大家明白過來,為什麼盧燦剛才會問袁殊,這冊割裱本,是否從李勁庵教授手中獲得!

李文田是廣東順德人,咸豐九年的探花郎!

妥妥的近代嶺南名家!

李棪李勁庵教授,就是李文田的親孫子!

“盧老闆,果真是博聞強記!佩服!”說話的是袁殊。

他和利榮森就在旁邊檢視割裱本,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現場六個人中,利乾根本聽不懂盧燦嘴中冒出的一個個人名所代表的意思;許璐大約能聽懂一分,許佳聞能聽懂三分,利榮森大概能聽懂七分,只有袁殊,能將這些人名一個個對應上。

這些人名中,可不都是“揚州八怪金農”或者“嶺南探花李文田”之類的名家,大多數都算是“岌岌無名”之人,盧燦能將這些人記得如此清晰,將這件文物傳承記得如此之清晰……

袁殊真真被嚇到!

利榮森也在旁邊鼓起掌來,“不愧人稱香江古玩行第一人!”

“香江古玩行第一人”的稱呼,是伴隨著虎園博物館和維德拍賣兩家機構的強勢崛起,媒體所給出的稱呼。這個榮譽,盧燦可不敢當,老臉一紅,連連擺手,“利老,您這麼說,我可坐不住!”

利榮森卻擺擺手,感嘆道,“原本我也不信,不過……今天總算見識!實至名歸!”

現場被鎮住的,還有利乾。

利乾很小就去國外讀書,中學是在英國倫敦聖保羅中學就讀,大學去的美國,對於父親鍾愛的古董古玩,可謂一竅不通。他雖然沒能聽懂盧燦說些什麼,可是,對方能讓袁殊袁掌櫃和父親都佩服,可見水平真心很高。

去年回港之後,他聽過太多有關盧燦的傳聞,都是年輕人,都有股傲氣,在他心底,何嘗沒有較勁比較的念頭?今日一見才發現,對方不僅會做生意,在學識上也別具風采!

確實讓人佩服。

倒是許佳聞,很符合他的預期——很優秀,但還不至於脫離常人範疇。

利乾攏了攏胳膊,笑道,“我來換壺新茶,大家坐下來聊吧。”

“坐,坐!”利榮森也划動手臂,招呼大家重新坐下。

利乾一邊給茶壺換新茶,一邊笑著說道,“我爹地喜歡古董,可我……對古董一無所知,就想問一句,是不是華山的石碑,已經損毀?要不……直接安排人去拓印不行嗎?”

“毀了!”這次回答的是袁殊,他點點頭,“據說是毀於嘉靖年間的地震……”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為之,他又指指盧燦,笑道,“這方面,盧老闆比我清楚。”

盧燦也沒謙虛,立即接上,“《明史》中記載,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壬寅,換算成公曆,就是公元1556年1月23日,陝西、山西、河南同時發生地震,聲音如雷……這場大地震,單是死亡人數,就超過八十三萬人,方圓千里之內,人口傷亡比例超過六成。”

“華山廟碑確實有可能在這次大地震中被徹底損毀,因為距離震中更遠的西安碑林,這次地震,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的碑刻,而華陰縣恰恰處於地震中心。”

盧燦所說,就要比袁殊詳細。

“死亡83萬人?!”盧燦所說的數目,讓幾人瞠目結舌——這次,連袁殊也不例外,他只知道地震,並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盧燦點點頭,“這是史書的記載中,死亡人數最多的一次地震。”

眾人唏噓感慨幾句,畢竟時日久遠,也說不上心痛,很快又迴歸正題。

“盧老闆,我看這本割裱拓本……前幾頁和後幾頁,墨色和紙張,略有不同,應該不是後人雙鉤做舊的吧?”這次,袁殊的態度很端正,以請教的語氣問道。

“順德本”有一個特點,前六頁和後十三頁的墨色、紙張材質,有著明顯的差異,這才是袁殊不敢鑑定這本拓本的真正原因之所在!

一冊割裱本中,兩種墨色和紙張,哪位鑑定師見到,都會懷疑會不會有人做舊?

盧燦笑著擺擺手,“並非雙鉤,而是雙拓拼合。”

“雙拓拼合?”袁殊略一遲疑,“你是說……兩個不同年代的拓本,重新拼組的?”

“沒錯!”盧燦微微一笑,手指撩起拓本的前兩頁,“沈以曦逃離京師時,拓本已經損毀大半,封頁和前兩頁都丟失,後面十三頁也有所破損。”

“等傳到馬曰璐的手中時,僅剩下前面六頁。”

“馬曰璐是祁門鉅富,又酷愛藏書,藏書齋名為‘小玲瓏山館’。他在得到這六頁之後,深感痛心,斥巨資收購了一套明代殘缺拓本,又邀請浙東學派的學者,鑑藏家全祖望,為其拼合裝裱,也就是現在的這本割裱本。”

“所以,這份拓本中,前六頁為宋拓,後十三頁為明拓,兩者墨色和紙張,區別明顯。此事見載於《叢書樓書目》,袁掌櫃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查查。”

盧燦說的雲淡風輕,袁殊心中卻如敲巨鍾!

今天,他算是被盧燦,全面碾壓,偏偏還不得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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