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華山廟碑(1 / 1)
盧燦見過袁殊,早幾年他還沒那麼出名時,經常逛樂古道、荷里活道和摩羅街,對這三條街上古董大店的掌眼師傅,都有印象。
他印象中的袁殊,偏瘦,戴著一副眼鏡,很精神的中年人,這次再見時,對方的變化比較大,身材微微發福,兩鬢已經全白,看起來有六十歲上下。
對方的手中,還提著兩隻紙盒,應該就是帶來給維德拍賣上拍的拍品。
當然,袁殊也認識盧燦,見到他時,略有點詫異,“盧老闆也在?啊哈,這事誤會了!”
沒等盧燦回答,他又與許佳聞微笑點頭,“許老闆,硯臺的事情……實在是拗不過你員工的熱情,我提醒過小孫不止一次,要看仔細看仔細,他還是信心滿滿的。弄得我還以為你們位的拍賣行,現在已經開始接觸現當代工藝品的拍賣了呢,是我的過失!”
香江古董行的老掌櫃,十個中九成九都是老狐狸。
他一來,就將事情說開,還向許佳聞致歉,看似坦蕩,實則是解釋給他的東家利榮森聽的。
許佳聞此時如同嚥了蒼蠅,膈應很!
偏偏還不能輸了氣度,拱拱手咧嘴一笑,“袁掌櫃客氣,此時與你無關,還是我維德拍賣行員工眼力不行!以後還得袁掌櫃多多支援、指教!”
盧燦看他的神情,就知道這傢伙很想懟對方一句,卻因為“舅爺”利榮森的面子,以及袁殊手中兩件拍品,不得不壓下火。
盧燦笑著接過話頭,“袁掌櫃,好久不見!”
“那方松花硯……剝掉仿製這一點,其實它很精彩,雕工也不錯,典型的老坑硯。”
“據我所知,長白山松花硯老坑的重新發掘開採,也就最近兩年的事。準確說,是79年發現的老坑,82年才開始老坑新採。袁掌櫃的路子還真是廣,這麼快就能拿到東北的精仿貨品。”
“說起來,那方硯臺還真不錯,應該能升值!我昨天還和阿聞聊起這事,能不能透過袁掌櫃的渠道,買一批屯著!即便不升值,做個隨手禮也不錯!袁掌櫃,方便幫我們聯絡一下嗎?”
別看盧燦這番話,句句誇獎,實則……呵呵,蔫吧壞!
他在暗諷袁殊,手中有假貨渠道,而且渠道網非常廣,很成熟。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盧燦心底也有火氣。
理性的從行規來評判,袁殊並沒有錯誤,事情責任全在維德拍賣孫國威和鑑定師的身上。
但是,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往往就不會這麼想!
受害方總認為如果不是對方居心不正或者暗自誘導,自己就不會如何如何,如同開車追尾,知道是自己的錯,但免不了還是要抱怨諸如前車司機開車太肉之類話語。
人之常情。
盧燦的火氣來自於此,同樣,許胖子也是因此而生悶氣。
袁殊的眼神一凝,看著盧燦幾秒鐘,又展顏一笑,“盧老闆這是誇我呢,做古董生意,要的就是門路,這道理,盧老闆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有些事,點到為止,過猶不及。盧燦應和著袁殊的話,點點頭,“是!我確實是由衷佩服!也確實有心思囤一批貨!北山堂要是有閒錢,我也建議囤一批。”
他又扭頭朝利榮森笑笑,“國內很多近現代工藝品,囤一批,肯定能升值。譬如高品質硯臺,又譬如當代名家紫砂壺,這些都是肉眼可見能升值的貨品!”
這兩句話,讓人聽不出真假,利榮森盯了他幾秒,忽地笑了笑,對袁殊抬抬手,“做生意這塊……盧先生的眼光自然是沒錯的。老袁,你有門路的話,就按照盧先生的意思,我們兩家都囤點貨!”
又指了指桌上的那方松花硯,“升不升值我不知道,不過,盧先生有一句話說的肯定沒錯,這東西送人,不跌份。”
沒等袁殊說話,他指指兩隻紙匣,“這是你帶來的東西?拿出來大家一起看看!”
利榮森這番話,算是給了盧燦面子,不過,也沒責怪袁殊——這是他的家事,即便心中有懷疑,也不會當著盧燦和許家父子的面來處理。
一句話,將“贗品硯臺”一事徹底揭過。
“好的,東家。”袁殊微微一笑,將兩隻紙匣放在茶案上,解開捆紮的包裝繩,然後對盧燦示意,“盧老闆,你看看這兩件是否合適?”
其中一件是瓷器,盧燦雙手端起來看了眼,一眼真。
乾隆朝景德鎮仿哥釉漢壺尊,乾隆當朝款,標準器。
這一器型,是摹宋朝直口瓶,加飾如意雙耳而成,釉汁滋潤古樸,端莊典雅,靜穆而高貴,詮釋宋人崇尚一色純淨之美學理念。因器型風格類似於漢代投壺而得名。
這種素淨的皇家瓷器,在香江很受歡迎。
因而,盧燦將瓷瓶放下,朝袁殊笑笑,“好東西!袁掌櫃,多謝支援!”
又對許胖子點點頭,“袁掌櫃這份人情,維德拍賣得記著。這件拍品,可做分類場的壓軸。起拍價低一點,攔標價高一些,設為350萬港紙!”
許胖子朝袁殊拱拱手,“謝謝袁掌櫃,您放心,這件瓷器我會安排重點宣傳!就不知道您對我們的攔標價,滿不滿意?”
盧燦與許佳聞說的這些,其實都是拍賣公司的內幕——分類壓軸,就是重點推薦的意思;攔標價就是拍賣叫價達不到理想高度時,拍賣行的人自己人喊價,阻止拍品低價外流。
袁殊點了點頭,又笑問道,“盧老闆對這件瓷器的落槌價……有怎樣的預估?”
盧燦屈指在瓶身彈了一記,發出悅耳的脆鳴,“今年的古董市場行情向好,這件皇家素瓷,市場價大約在450萬左右。如果宣傳得當,破五五乃至破六……無壓力。”
“那就拜託兩位!”袁殊笑著朝許胖子拱拱手。
開啟他今天帶來的第二件拍品時,盧燦的眉頭皺了皺。
這是一冊割裱本。
所謂“割裱本”,就是將一張拓片按照碑文文字順序和一定行款,剪裁併裝裱成冊的拓本。
讓盧燦皺眉的是,這冊割裱本,破破爛爛的,需要修復。
不僅盧燦皺眉,許佳聞更是眉頭緊鎖——拍賣品很看重賣相,眼前這冊,能有四五品的賣相,都算高誇它。割裱本的修復,可不是那麼容易,不僅需要揭裱重灌,還需要對原拓本殘頁進行修補。
很關鍵的一點是,割裱本的修復,所需時間很長,秋拍肯定趕不上!
這老傢伙,肯定是故意給自己找事呢!
利榮森也輕“咦”了一聲,“老袁,這冊拓本,不是還沒鑑定嗎?你怎麼把它帶來了?”
很明顯,利榮森知道這冊割裱本的情況,聽他的意思,這冊割裱本竟然還沒完成鑑定?
幾人抬頭,看向袁殊。
袁殊笑笑,“東家,這冊《西嶽華山廟碑》割裱本,本身還是很有價值,上拍肯定沒問題。至於您擔心的,無非是破損的修復。您忘啦……維德拍賣身後可站著虎園博物館呀,虎博的鑑定和修復功力,您可是瞭解的。所以,這件東西對於我們而言,意義不大,可經過維德拍賣之手後,就能放大增值。大不了,這件東西的拍賣抽成,我們可以放寬一些,算是衝抵修補費。您說呢?”
他只說破損,根本沒提利榮森剛才說的“沒完成鑑定”!
這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這又是袁殊故意拿出一本存疑的物件,來“刁難”維德拍賣——如果你拍賣公司都不能鑑定清楚拍品,這東西怎麼上拍?
利榮森很清楚這冊割裱本的鑑定存疑。
他盯著袁殊看了幾秒鐘。
這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袁殊應該對維德拍賣或者虎博有成見!
那麼問題來了……之前的松花硯事件,幾乎可以肯定,有袁殊的推波助瀾!
他盯著袁殊,袁殊卻面帶微笑,沒有繼續解釋。
利榮森準備稍後好好找對方聊聊,兩家究竟怎麼回事,現在不方便。
只是當下,不適合讓袁殊再與盧許兩家鬧矛盾。他指了指一旁的許璐,“老袁,這位我還沒給你介紹,許璐,小天星輪渡的常務總裁,也是我堂姐家的孩子。哦,他也是阿聞的父親。”
聽到許璐是利榮森堂姐的孩子,那麼許佳聞豈不是……合著,人家才是一家人!
袁殊的眉心跳了跳,笑著對許璐伸手,“許老闆,您好!”
“袁掌櫃,孩子年輕,給你添麻煩了!”許璐一直冷眼旁觀,旁觀者清,他也有感覺——這位袁掌櫃貌似對維德拍賣有意見!
“將門虎子,哪來的麻煩,許總您多想了!”講真,袁殊此時已經後悔——北山堂是利家產業,維德拍賣是利家外孫在經營,自己一個掌櫃的,要爭這口氣幹嘛?
他看向利榮森,“東家,要不我再換一件?”
自然是希望利榮森緩頰一下,他好就坡下驢。
還沒等利榮森說話,就聽見有人接話,“利老,這冊割裱本,轉給我吧。”
大家此時才注意到,盧燦剛才根本就沒有回頭,依舊在鑑定這本割裱本。
很明顯,他的鑑定結果出來了,甚至當場提出轉讓購買的請求。
“這東西有價值?”許佳聞立馬問道。
盧燦點點頭,旋即目光投向袁殊,笑問,“袁掌櫃,這件東西,不應該在李棪(音研)李勁庵教授家中嗎?怎麼轉到北山堂了?”
一句話,再度讓大家的目光,落在袁殊身上。
李棪李勁庵教授,在座的幾人都知道,香江中大的教授,還曾擔任中文大學中文系主任,知名學者,關鍵是,他現在還活著,去年移居倫敦!
“這是李勁庵的藏品?”利榮森看向盧燦,眉頭微皺,問道。
顯然,他以為盧燦見過這件藏品,畢竟,盧嘉錫與李勁庵當年是同仁。
事實上,盧燦只是知道,並沒有見過實物。
不過,他不僅知道這件東西,他甚至還清楚這件東西的近代傳承!
這件割裱本,就是東漢延熹西嶽華山廟碑的宋明混拓本。
俗稱“小玲瓏山館本”、“順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