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書閣感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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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城有一座傳奇所在,那就是天一閣。

作為香江文博圈的知名人士,天一閣,他自然要去的。不僅他,連聽聞其名的田樂群和溫碧璃,都覺得這是一片文暉之地,應該走一走,她倆也各自換上素淨的衣服,陪同盧燦一起。

天一閣文物保管所邱嗣斌所長,帶領一干員工,站在古樸院落廣亮大門前,看到車上下來的一男兩女,愣了愣神——他聽說過盧燦很年輕,可見面之後,依然吃了一驚。

年輕男子一身合體的中山裝,腕扣風紀扣一絲不苟,身材纖瘦高挑,嚴謹幹練,有點民國學子味道。身邊的兩女,一位著亮色蘭花旗袍,略顯豐腴,已有貴家少奶奶的富態之美;另一位身材更好一些,著月白半袖長裙,更顯俏麗。

這三人的形象與他想象中很不一樣,絲毫沒有印象中香江人的浮躁之態,但又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印象高度重合——這才是書香家族的傳統風範。

好在他反應很快,下了兩步臺階,笑著迎上來,“歡迎盧先生,兩位夫人光臨!”

“邱老,叨擾了!自從上次家祖與您見面,回家之後屢屢提起邱老,直言邱老在明清史學、江南人文風物研究、古籍善本、碑帖拓本等方面的研究,獨步江南!”盧燦上前,笑容殷切。

“令祖盧老先生……實在太過獎了。”邱嗣斌連連搖頭,“我只是研究一些個不入門的江南小令(詞牌)、稗官野史、人物小傳而已,當不得盧老先生的誇獎。”

邱嗣斌此人,稱得上當代中國江南風土人情方面的考證專家,他的研究切入點,並非正史,更偏向於明清時期的江南風俗、江南文人考據等,很有特色。

1978年,浙省文化局成立“天一閣文保所”後,邱嗣斌是第一任所長,他在這個位置上,會一直做到1996年,可謂天一閣研究第一人。

彼此客氣一番後,邱嗣斌帶領盧燦等人走入天一閣院中,親自擔任導遊。

跨過那道門檻時,盧燦不禁舉手輕叩它那漆成暗紅的重門——這扇門,承受著四百多年的歲月侵蝕,也成就一種極端艱難的文化傳奇。

天一閣的創始人範欽,嘉靖十一年進士,官至正三品兵部右侍郎。

此人一生喜好藏書、字畫,為官期間,傾力收集各地的公私刻本,政書實錄,地方誌,詩文集錦,科舉士錄等等。

嘉靖三十九年,範欽退隱還鄉,建“東明草堂”貯藏其書。

隔年,又逢豐坊豐家出事,範欽便出手將豐家的“萬卷樓”殘書買下,新建范家“天一閣”,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義。

提天一閣,不得不提豐家的“萬卷樓”。

這又是一段藏書家的傳奇。

甬城在歷史上有四大歷史源遠流長的家族,分別是史、鄭、樓、豐,豐坊的家族就位列其中之一。

甬城豐家藏書的歷史要從其先祖豐稷算起。

早在北宋中葉豐稷,就擔任朝廷的外交特使,先後出使過高麗和遼國,後來因與奸相蔡京關係搞得很差,官位越降越低,最後乾脆回寧波老家藏書著書。

南宋教育家袁燮,曾評價豐稷:除了收集書籍用以閱讀外,沒有其他愛好。

從豐家祖先定居寧波直到豐坊,共經歷16代,歷時470多年,堪稱史上傳承最久的藏書家族。中間雖多有變故,可大體上還算平安傳承,傳到豐坊這一輩,萬卷樓已經藏書過五萬卷。

再說豐坊。

豐坊,字人叔,別名豐道生,明中期藏書家、書法家、篆刻家,嘉靖二年進士。

《清稗類鈔》記載載:“豐道生高才博學,下筆數千言立就,十三經皆別為訓詁,鉤新索異。家有萬卷樓,藏書甚富。書法五體並能,尤善草書。工篆刻,善畫山水,不師古人,自成一家。”

這是一個很有才氣之人。

豐坊比範欽大十四歲,在豐坊已經高中進士,意氣風發去京城做官的時候,範欽還只是箇中學生,在家裡為前途埋頭苦讀。

早在範欽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就很仰慕豐坊的才華,羨慕萬卷樓裡的藏書,曾經登門希望豐坊允許他抄錄其中自己喜歡的書籍。

豐坊對於這位愛書的晚輩也頗為讚許,同意了他的請求。

幾十年後,範欽也退休回家,建起了自己的藏書室“東明草堂”,出於對豐坊的崇敬,特地請豐坊為自己的書屋寫《藏書記》以示紀念。

此事見載於范家《天一閣輯錄卷》中。

可見,稱範欽為豐坊的粉絲也不為過。

豐家因為受嘉靖朝“大禮議事件”影響,先是豐坊的父親豐熙,被貶黜到閩地一處防衛所,豐坊自己則先被降職,後被打發到金陵擔任閒差。

災禍接踵而至。

先是豐坊的父親豐熙,客死他鄉。

緊接著,豐家捲入另一場嘉靖年間比較嚴重的紛爭——“爭貢之役”,豐坊幾個兄弟先後過世,豐家竟然只剩下老母親一人,守著祖宅。

就在豐坊準備辭官回鄉時,他唯一的兒子豐瑩因病去世——傳承十六代的甬城豐家,一時間竟然面臨“絕後”的憂患之中。豐坊不得不從遠房旁支過繼了一個兒子,來延續血脈。

壓垮豐家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嘉靖四十一年,豐家萬卷樓大火。

豐坊本人雖沒有葬身大火,可樓內眾多的珍貴碑帖藏書,搶救不及,付之一炬。

看著一片狼藉的藏書樓,看著先祖們留下來的寶貴財富化為灰燼,豐坊徹底崩潰。他將剩餘的書籍和祖產賣給了範欽,自己寄居蕭寺,最終客死僧舍,永生都沒有再回甬城。

真真的無顏見列祖列宗!

範欽接手萬卷樓的殘書,再綜合他自己幾十年的東明草堂藏書,以豐家為鑑,終於建成今天的“天一閣”。

因此,在參觀天一閣時,一定不要只看到范家貢獻,還應該唸叨幾句甬城豐家。

畢竟,天一閣早期藏品中,三分之一是豐家保留下來的文化瑰寶,尤其是天一閣的宋版書籍,幾乎全出自於豐家萬卷樓。

順便說一句,豐坊還是當時有名的“作偽大家”。

跨過門檻,一步踏入範氏院落。

八十年代的天一閣,主體建築依舊是範氏院落、天一閣寶書樓、東明草堂三大處,還沒有後來的秦氏支祠、狀元廳、麻將博物館等建築,因而,從一家博物館的展出設定上來說,略顯單薄。

不過,對於前來感受“文勝”的盧燦而言,已經足夠——這種古樸,恰恰原味!

盧燦一走入院落,便懂了爺爺為什麼喜歡天一閣。

實在是太雅靜!太符合爺爺的格調!

這座江南園林式家族居所,幾百年來並無多少改變,依舊一副傳統文人所推崇的淡泊、恬然、寧靜的文化氛圍。房屋的佈局錯落有致,高軒低廊,井然有序,古樸而寧靜;點點青苔,叢叢蒲草,肥葉瘦竹,很是典雅;粉牆黛瓦,給人留下一道道灰牆孤獨地站立著,似乎在講述著世事滄桑。

單論意境,這座範氏院落,已經是十足的江南文人味。

穿過範氏故居和東明草堂,來到天一閣藏書樓。

它坐落在範氏宅東,左右磚甃為垣,上下都安裝門窗,樑柱都用松杉等木構築。

“天一閣”牌匾,白底黑字,並不大氣。

藏書樓同江南的普通民宅也沒有太大區別,是一個六開間的房子,區別於民間常用的三開間、五開間和七開間那樣的傳統模式,應該是刻意應和“地六成之”的理念。

整座建築,看上去平淡無奇,以至於同行的田樂群和溫碧璃,神色間都略帶幾許失望。

盧燦對兩女笑笑,“書香雋永,不浮不躁;清幽肅穆,不突不噱;凝而不分,蘊而不彰。這就是做學問的態度,也是江南士林家族延綿發展的基調。”

他這話一出口,讓邱嗣斌所長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想要誇獎一句,卻又覺得自己的身份不合適,心下已暗自驚駭,還真是盛名無虛——這段話將天一閣范家的精髓,總結得非常到位!

田樂群和溫碧璃都是聰明人,立即收起那點輕視之心。田樂群先笑道,“難怪爺爺喜歡這裡,在家裡唸叨好幾遍。今日一見,當真樸實凝重,才能雋永悠長,阿燦你說的沒錯。”

溫碧璃則笑著岔開話題,“邱所長,我更關心那個錢繡芸的傳聞,是真是假?是不是真的女子不可登樓?”

邱嗣斌的目光,旋即又轉向這兩位“夫人”身上,心中暗奇,這個香江盧家,還真是讓人刮目,兩個媳婦雖然令人不齒,可一個穩重一個靈動,還真是……好福氣!

他當然明白溫碧璃所說的“錢繡芸”是何方神聖。

清人謝堃的《春草堂集》之中,曾經記載了一個有關於天一閣的悽美故事。

清朝嘉慶年間,寧波知府丘鐵卿的內侄女錢姑娘,是一個閨閣才女,從小就酷愛詩書,凡聞世有奇異之書,必定想方設法多方購之。

她常聽丘知府讚歎天一閣藏書富甲天下,又得到乾隆皇帝的青睞與賞賜,御賜的武英殿銅活字本《古今圖書整合》等珍藏在天一閣樓上。錢姑娘遂一心想要登上天一閣一睹為快。又聽說范家藏書中夾有芸香草以防蟲蛀,留有芳香,因此她繡了許多幅芸香草,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錢繡芸,希望自己能成為一片芸香草,永久留在天一閣的一本本書中。

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禮教下,即便在自己家中讀書吟詩也屬不易,更何況要登異姓家族的藏書樓呢。錢繡芸思索再三,決定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換取心中的夢想——她三番五次懇求丘知府,將她嫁入范家。於是,丘知府把她嫁給了梅墟范家秀才範邦柱。

歷史上流芳青史的女性並不少,美女、才女比比皆是,孝女,貞女也不乏其人。然而要找到一個像錢繡芸那樣愛書的痴女確實是絕無僅有。

就在一個春光明媚的黃道吉日,錢繡芸滿懷一腔希望,喜氣洋洋登上了迎親的花轎。

那一刻,她的心早已飛進了天一閣,彷彿自己已經變成了夾在書中的片片芸香草。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嫁的秀才範邦柱並非天一閣範氏的嫡系子孫,根本沒有登樓的資格。天一閣嚴酷的族規把一個對書痴迷的女子的美夢無情地粉碎了。

悵然若失的她,抑鬱成疾,不久,一個只走過二十五個春秋的鮮活生命永遠隨風消逝。

可嘆的是,她至死也沒有看到天一閣的任何一本書。

邱嗣斌笑笑搖頭,“謝堃也只是聽的傳聞,事實並非如此,早在乾隆初年,天一閣就有女子登樓的先例。”

呃?盧燦一愣。錢繡芸的故事,是他講給溫碧璃和田樂群聽的,至於邱嗣斌所說的“女子登樓”,他還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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